第7章 不速之客

丽江的午后总是浸在一片温软的阳光里,青石板路被晒得泛着浅淡的光泽,巷子里飘着淡淡的花香与茶香,连风都走得慢悠悠的,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座古城的宁静。苏晚的「晚意设计」工作室就藏在巷子深处,白墙灰瓦,木门半掩,院子里的多肉长得饱满可爱,月季开得热烈,处处都是安静又治愈的气息。

苏晚正坐在藤椅上修改一套民宿的设计图纸,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阳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神情专注而放松,嘴角微微抿着,没有了从前在陆知衍身边时的小心翼翼,也没有了患得患失的忐忑,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重获新生的舒展。这样的苏晚,是陆知衍从未见过的,也是他后来无数个日夜里,拼了命想要留住的模样。

陆知衍依旧守在巷子口的石墩上,这是他来到丽江的第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里,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搁置了价值数十亿的项目,甚至不惜与董事会撕破脸,抛下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巷子,守着一扇对他紧闭的门。他从一个杀伐果断、冷漠矜贵的集团总裁,变成了一个只会默默等待、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追随者。他不再穿笔挺的高定西装,不再梳一丝不苟的发型,简单的黑色卫衣与休闲裤,让他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落魄的温柔。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始终落在苏晚工作室的木门上,像一只被遗弃后不肯离开的大狗,固执又卑微。他不敢上前打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敢远远地看着她的身影,看着她低头画画,看着她起身浇水,看着她偶尔拿起手机轻声通话,每一个画面,都能让他心脏抽痛,又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缓慢地过下去,他可以用时间一点点融化她的冷漠,用行动一点点弥补曾经的过错。直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巷子口,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平静。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步履从容地走向苏晚的工作室,熟稔的模样,仿佛来过无数次。

陆知衍坐在石墩上,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认识这个男人。

傅斯年。

国内最年轻的医学教授,家世显赫,性格温和,在圈子里名声极好。而更让陆知衍心脏沉到谷底的是,他清楚地知道,傅斯年是苏晚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在她最孤单的时候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也是曾经无数次提醒他,要好好珍惜苏晚的人。

一股强烈到窒息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陆知衍的四肢百骸。

傅斯年显然也注意到了巷口的他,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即,他收回视线,抬手轻轻敲了敲苏晚工作室的木门,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晚晚,我来了。”

仅仅三个字,就让陆知衍的心脏狠狠一缩。

晚晚。

这个称呼,曾经是苏晚最想从他嘴里听到的亲昵,他却从未认真叫过一次。而傅斯年喊得自然又温柔,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院子里的苏晚听到声音,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

在看到傅斯年的那一刻,陆知衍清晰地看到,苏晚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那不是面对客户时的礼貌微笑,也不是面对路人时的疏离浅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轻松又愉悦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连眼底都盛满了星光,是陆知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明媚。

“斯年哥,你怎么来了?”苏晚放下画笔,站起身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

“刚好来丽江参加学术会议,顺路过来看看你。”傅斯年走进院子,自然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目光温柔地扫过她,“脚伤好些了吗?有没有按时擦药?”

“早就好多啦,不疼了。”苏晚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女生的依赖,“你不说要后天才能结束会议吗,怎么提前过来了?”

“放心不下你。”傅斯年笑着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都是不甜不腻、适合苏晚肠胃的款式,“知道你胃不好,特意让酒店厨房做的,你尝尝看。”

他的动作自然又熟练,整理图纸、摆放点心、叮嘱她注意身体,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卑微的祈求,只是长久陪伴下形成的默契与温柔。

苏晚乖乖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这一幕,落在巷口陆知衍的眼里,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终于明白,不是苏晚不会撒娇,不是她不会依赖,不是她不会对人展露温柔与笑意。只是从前,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星光都给了他,他却视若无睹,肆意践踏;而现在,她把所有的美好都给了另一个值得的人,那个人,不是他。

嫉妒像疯长的毒藤,死死缠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冲上去,想把傅斯年推开,想告诉苏晚他才是最爱她的人,可他没有资格。

是他先放弃的,是他先伤害的,是他亲手把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推到了别人身边。

傅斯年像是这时才再次想起巷口的陆知衍,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挑衅,没有炫耀,只是轻轻护在苏晚身侧,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已经宣示了所有立场。

苏晚顺着傅斯年的目光看向巷口,在看到陆知衍时,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疏离。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和傅斯年低声说着话,讨论着设计方案,语气轻松又愉快。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陆知衍一眼。

阳光依旧温暖,巷子依旧安静,可陆知衍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守了三十二天的希望,在傅斯年出现的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场迟来的追妻火葬场,远比他想象的更难,更痛。

而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