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淡白,夜色还未完全褪去,青冥山仍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山间湿气极重,雾气沾在衣衫上,微凉沁骨,却也让空气中多了几分清晨独有的清润。
青云宗外门的演武场上,已经陆陆续续出现了弟子的身影。
有人睡眼惺忪,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显然是被晨练规矩强行叫醒;也有人神色紧绷,步履匆匆,一到场便立刻寻了位置闭目调息,不愿浪费半分修炼时间。三日后的外门小比如同一块无形巨石,悬在每一个外门弟子心头,让往日略显松散的晨练,也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紧张氛围。
陈衍握着那柄陪伴了他三年的普通木剑,沿着石板路缓缓走来。
从西侧边缘的石屋到中央演武场,这段路他走了整整三年,路边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早已刻在他的脑海里。路旁的醒神草沾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过,便轻轻摇晃,散发出一丝极淡的清凉气息,能稍稍驱散晨起的困顿。
他依旧走到老槐树下那处固定的角落,停下脚步。
这里靠近边缘,不引人注目,正好合他心意。
陈衍站直身体,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与旁人交谈,只是双目轻闭,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吐纳状态。灵身境以引气锻体、疏通经脉为根本,而清晨日出之前,正是一天之中灵气最为平和、最易吸纳的时刻,他比谁都清楚这段时间的重要性。
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他缓缓引入体内。
经脉依旧细窄、干涩、滞涩,灵气流动的速度依旧慢如龟爬,与三年来的无数个清晨没有任何区别。可陈衍的心神,却比往日更加沉静、更加专注。
昨夜丹田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淡金光点,如同落在死寂湖面的一粒微尘,在他心底漾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没有狂喜,没有躁动,只是让他近乎麻木的坚持,多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明确言说的期许。
他没有刻意去追寻、去探查那丝光点,只是按照《青元诀》的功法路线,一丝不苟、不急不躁地运转灵气。
他明白,根基不牢,一切都是虚妄。以他如今的修为,即便真的有什么隐秘藏在体内,也不是现在能够强行触碰的。稳扎稳打,一点点打磨,才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不多时,演武场上的弟子已经到齐。
负责主持晨练的执事如约而至,依旧是那名身着青色执事服的中年修士。他名唤周和,修为在聚脉境中期,在外门之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强者,平日里话不多,却极有威严。他往场前一站,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演武场,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周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多余的废话,声音平稳地开口:“今日依旧先吐纳半个时辰,再练流云剑。三日后便是外门小比,我只说一句——根基不牢,武技再花哨,也只是不堪一击。”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凝神,不敢有半分怠慢,纷纷运转功法,开始吐纳。
陈衍也随之收敛心神,彻底沉浸在灵气的运转之中。
《青元诀》作为黄级下品的基础吐纳功法,没有任何玄妙之处,胜在中正平和,不会出错,更不会引动灵气暴走。可即便是这样最粗浅的功法,在他身上也只能发挥出不到三成的效果。旁人运转一周天能吸纳的灵气,他往往需要三四周天才能勉强赶上。
换做寻常弟子,恐怕早已心浮气躁,难以坚持。
可陈衍只是静静坐着,呼吸悠长而平稳,心神与天地灵气缓缓相融。
三年的滞灵岁月,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急躁与不安。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天资,没有背景,没有机缘,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
时间在安静的吐纳中缓缓流逝。
天边的淡白渐渐转为金黄,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落在青冥山上。雾气开始慢慢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演武场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半个时辰吐纳结束。
周和一声令下:“练剑!”
“唰——”
整齐划一的拔剑声响彻全场,数百柄木剑同时出鞘,虽无锋锐,却也气势不弱。
青云宗基础剑法《流云剑》,共七式,分别为流云起手、云卷云舒、云踪不定、斜云掠影、流云断、覆云斩、归云守。剑招灵动绵长,以稳、缓、圆为要,不追求杀伤力,只用来让弟子熟悉灵气与肢体的配合,是一切剑道修行的起点。
外门弟子人手一册,人人都会,人人都练,平庸无奇,却也不可或缺。
陈衍缓缓抬手,握住腰间木剑,轻轻出鞘。
木剑材质普通,剑身光滑,没有任何纹饰,重量恰好适合基础练剑。他随着众人的节奏,一剑一式,缓缓施展。
起手式平稳端正,云卷云舒轻柔流畅,云踪不定脚步轻移,斜云掠影剑身微斜,流云断干脆利落,覆云斩沉凝稳重,归云守护沉稳如山。
他的动作不快,不花哨,不引人注目,甚至可以说有些呆板,可每一招、每一式都异常标准,没有半分偏差。每一次剑招挥动,他都在暗中尝试着让灵气更加顺畅地流转,让经脉那顽固的滞涩,能稍稍舒缓一丝。
以往,灵气在经脉中如同负重前行,每一次运转都异常艰难。
可今日,在那丝潜藏于丹田深处的淡金光点隐隐牵动之下,灵气流转的速度,竟极其细微地快了一丝,滞涩之感,也悄无声息地淡了一分。
变化小到极致,除了陈衍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
不远处,沈玉楼也在练剑。
他如今已是灵身九层巅峰,灵气充沛,运转顺畅,剑招灵动自如,隐隐有了几分气韵,在外门弟子之中极为显眼。他无意间目光一扫,恰好落在陈衍身上,心中微微一顿。
他与陈衍同期入门,三年前一同站在这演武场上练剑,对陈衍那近乎凝滞的灵气运转印象极深。往日里,陈衍的剑招总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那是灵气运转不畅所导致的。
可今日,他似乎感觉到,陈衍的剑势之中,那股僵硬感淡去了一丝,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稳。
只是那变化实在太过微小,一闪而逝,让他以为是自己太过专注于修炼,产生了错觉。
沈玉楼压下心中那一丝异样,收回目光,不再分心,继续全力打磨自身剑招。
他距离聚脉境只有一步之遥,这几日正在全力冲刺,不敢有半分松懈。外门之中,灵身九层的弟子共有四人,彼此实力相差无几,小比之上胜负难料,他必须将状态调整到最好。
晨练在一片有序的寂静中缓缓度过。
当太阳彻底升起,雾气散尽,阳光洒满整个演武场时,周和执事才终于开口,宣布晨练结束。
“今日到此,各自散去修炼,三日后,演武场集合小比。”
众人纷纷收剑,齐齐躬身行礼:“谢执事。”
话音落下,弟子们立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小比不知道会不会分组对战,我可不想提前遇上沈玉楼他们几个。”
“我看悬,今年九层的太多了,咱们八层的能进前十就算烧高香了。”
“听说内门会来人,要是能被看上,直接一步登天!”
议论声、憧憬声、忐忑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演武场。
陈衍收起木剑,没有停留,也没有参与任何议论,转身便沿着原路,缓缓往居所的方向走去。
他不习惯热闹,也无心参与这些毫无意义的讨论。对他而言,小比只是一次必须参加的试炼,能走到哪一步,全看这三年的积累,以及那一丝刚刚出现的未知微光。
空想无用,多说无益,唯有继续修炼。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
“陈衍,等一等!”
陈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张山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两个刚从膳堂取来的粗粮饼,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他几步走到陈衍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其中一个粗粮饼塞到他手里。
“我就知道你练完剑就直接回屋,肯定又不吃饭。”张山啃了一口手中的饼,含糊不清地说道,“快拿着,先垫垫肚子。膳堂今天的粗粮饼加了点玉米面,比平时香多了。”
陈衍接过温热的粗粮饼,低声道:“多谢。”
“跟我客气什么。”张山摆摆手,丝毫不在意他话少,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早上过来的时候,听见几个师兄在说,这次小比的考官除了周执事,还真的会有一位内门的长老过来。好像是姓苏,听说修为高深,连宗主都要礼让三分。”
苏长老。
这个名字,在外门弟子之中极少听闻,只知道是内门高层,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寻常外门弟子,连见上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被对方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陈衍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小口吃着手中的粗粮饼。
饼身粗糙,口感扎实,没有任何调味,却带着谷物最朴素的香气,足以果腹。对他这样的外门弟子而言,能吃饱,便已经足够。
张山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不管怎么样,这几天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尽力就好。咱们外门弟子,能安安稳稳修炼,已经不容易了。”
说完,他对着陈衍挥了挥手,便跟着其他几名相熟的弟子一同离去,一路上还在继续讨论着小比的种种可能。
陈衍站在原地,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尽力就好。
这四个字,他听了无数次,从最初入宗的师长,到后来同期的弟子,再到如今的张山。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以他的资质,尽力就好,不必强求。
他也曾以为,自己或许真的只能尽力就好。
可昨夜丹田深处那一丝微光,让他心中悄然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念头。
或许,他还可以,再往前多走一步。
陈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块粗粮饼,慢慢吃完,随后继续迈步,走向自己那间位于西侧边缘的狭小石屋。
回到石屋,他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议论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依旧简单空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陈衍没有休息,也没有懈怠。
他走到屋子中央,缓缓盘膝坐下,双目轻闭,再一次,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他要弄清楚,那丝潜藏在冰封深处的淡金光点,究竟是什么。
他要确认,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的幻觉。
三年滞灵,一朝微光。
他的修行之路,终于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有了一丝可以追寻的方向。
天地灵气再次被缓缓引入体内,顺着经脉平稳流淌,一遍又一遍,轻轻冲刷着那片沉寂了三年的丹田。
黑暗深处,那粒淡金色的光点,在灵气与心神的双重滋养之下,极其、极其缓慢地,又亮了一丝。
微光虽弱,却已足以照亮长夜。
陈衍心神沉静,如同磐石,一动不动。
石屋之内,只剩下少年悠长平稳的呼吸,与天地灵气共鸣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晨光中,缓缓延续。
三日后的外门小比越来越近,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