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深冬,雪落得比往年都要勤。
江淮地区的湿冷是钻骨头的,不像北方的寒风能被厚棉袄挡住,这里的冷是裹着水汽,顺着领口、袖口、裤脚往皮肉里钻,最后凝在骨头缝里,怎么烤都暖不透。裕安县城的江淮机械厂家属院,一排排红砖平房被雪压得矮了半截,屋檐下挂着半尺长的冰棱,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
凌晨四点多,天还黑得像泼了墨,陈守义家的烟囱就先冒了烟。
煤球炉是昨晚临睡前封好的,林桂兰轻手轻脚地掀开炉盖,用铁通条捅了捅炉芯,火星子“噼啪”一声窜上来,带着呛人的煤烟味。她往炉上坐了个豁了口的铝锅,添了半锅水,又从墙角的瓦罐里舀出半碗玉米糁,慢慢撒进锅里,勺子顺着一个方向搅,生怕结了疙瘩。
里屋的土炕上,一家五口挤在一起。陈守义睡在最外面,背对着炕沿,鼾声很轻,却带着老工人特有的沉实。他今年四十四岁,是江淮机械厂的七级钳工,进厂二十多年,手里的锉刀比绣花针还准,经他手出来的农机配件,公差从来不会超过半根头发丝。厂里的人都敬他,说陈师傅的手,是长在机床上的。
炕梢,三个孩子睡得正沉。长女陈建梅十七岁,刚念完高中,脸朝着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算数学题。旁边的长子陈建军十六岁,个子已经蹿得快赶上父亲了,睡觉不老实,一条腿露在被子外面,冻得冰凉也没缩回去。最小的陈向阳才十岁,缩在母亲的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林桂兰搅着玉米糊,眼睛扫了一眼墙上贴的粮票本,心里又开始算账。一家五口,陈守义是重体力工人,每月定量三十二斤成品粮,她是家属工,每月二十七斤,三个孩子加起来才五十四斤,平均下来一个人一天还不到七两粮。这还是好的,要是赶上哪个月孩子长身体,饭量大,月底就得找隔壁王婶家借粮票,下个月发了票再还。
油票更是金贵,一人每月四两,一家子一个月才一斤二两油,炒菜的时候只能用筷子头蘸一点,在锅里抹一圈,就算放了油。今年冬天格外冷,白菜萝卜都比往年贵,供销社的白菜要两分钱一斤,还要凭菜票,她攒了半个月的菜票,才买了二十斤白菜,埋在院子里的雪堆里,省着吃能吃到过年。
“醒了?”林桂兰听见里屋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陈守义已经坐起来了,正摸着黑穿棉袄。他的棉袄是深蓝色的劳动布,袖口和领口都打了补丁,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
“今天轮我早班,得提前去把机床擦一遍。”陈守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认真。他穿好衣服,下了炕,先走到煤球炉旁边烤了烤手,又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玉米糊,“今天多熬点,建军那小子饭量大。”
“知道。”林桂兰叹了口气,“昨天晚上他又跟我说,不想接你的班,想去南方。”
陈守义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拿着火钳的手顿了顿,火星子掉在地上,很快灭了。“胡闹!”他压着声音,怕吵醒孩子,“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咱们厂,全民所有制,铁饭碗,一辈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退休了还有退休金,医疗能报销,他倒好,放着金饭碗不要,想去瞎混!”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林桂兰劝道,“你也别总骂他,前院老李家的二小子,去年去了南方,听说每个月能挣好几十,比咱们俩工资加起来都多。”
“多也不行!”陈守义把火钳往地上一戳,“那南方是啥地方?去了能学出什么好?咱们工人阶级,就得守着工厂,守着公家,这才是正路!”
正说着,里屋传来动静,陈建梅醒了,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了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熬夜的倦意,眼睛却很亮。“爸,妈,我起来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林桂兰赶紧给她盛了碗热水,“昨天晚上又学到后半夜了?煤油不要钱啊?”
“没事,妈,我再看看书。”陈建梅接过水杯,手有点抖。她去年参加了恢复后的第一次高考,差了三分没上线,今年是第二次,也是她最后的机会。要是再考不上,要么接母亲的班进厂当家属工,要么就嫁人生孩子,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县城里。她不甘心。
恢复高考的消息刚传来的时候,整个县城都炸了。多少下乡的知青、往届的毕业生,都疯了一样找课本,找复习资料。陈建梅运气好,她的高中老师给她留了一套旧课本,还有几本抄来的复习笔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白天帮家里干活,晚上等家人都睡了,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一道题一道题地算。煤油是凭票供应的,她不敢把灯芯挑大,只能凑着黄豆大的光,眼睛都熬红了,看东西越来越模糊,还是不肯停。
天慢慢亮了,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粒一样,飘落在院子里。家属院的人陆续起来了,隔壁的王婶端着尿盆去公共厕所,看见陈家的烟囱冒烟,隔着院墙喊:“桂兰,今天熬玉米糊了?我家昨天买的红薯,给你拿两个?”
“不用不用,我家还有呢!”林桂兰笑着应道。家属院就是这样,谁家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邻居送点,谁家有难处,大家也都会搭把手。谁家两口子吵架,半个院子都能听见,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全院子都跟着高兴。
陈守义吃完早饭,戴上帽子,围上围巾,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准备去上班。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里屋,陈建军还在睡,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叹了口气,推着车出门了。
早上七点整,江淮机械厂的汽笛声准时响起,“呜——”的一声,响彻整个县城,家属院的大人孩子都知道,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了。这汽笛声响了二十多年,陈守义听了二十多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他骑着自行车,跟着厂里的工人一起,汇入进厂的人流,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蓝布工作服,脸上带着差不多的神情,按部就班,走向各自的车间。
日子就像厂里的机床,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转着,好像永远都不会变。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一点,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林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的弟弟林根生突然来了,浑身是泥,裤腿全湿了,冻得嘴唇发紫,一进门就抓住林桂兰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出大事了!”
“怎么了这是?”林桂兰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进屋里,给他倒了杯热水,“慢慢说,是不是村里出什么事了?”
林根生喝了半杯热水,才缓过劲来,眼睛里放着光,又带着点害怕,凑到林桂兰耳边,压低声音说:“姐,我们村,要分田了!包产到户!地,要分给各家各户,自己种自己收!”
林桂兰手里的杯子“当啷”一声撞在桌子上,水洒了一桌子。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弟弟,半天说不出话来。
分田到户?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天晚上,陈家的晚饭吃得格外沉默。陈守义听完林根生的话,一口饭没吃,坐在煤球炉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闷声说:“这事太大了,你回去也别张扬,先看看别人咋弄。”
林根生搓着手,眼睛里又亮又不安:“姐夫,我也知道这事不一般。可我们村是真的穷怕了,年年种地年年不够吃,红薯干都得省着。现在队里松了口,让大家试试,我是想,能试出一条活路来,总比困在原地强。”
陈守义没再吭声,只把烟头往炉灰里一摁,长长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林根生没走,挤在陈家的土炕上,和陈建军睡在一起。两个年轻人,一个在乡下,一个在县城,却都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聊了大半夜,聊分田,聊南方,聊未来。
也是那天晚上,陈建梅依旧在煤油灯下复习,灯芯挑得小小的,在漆黑的夜里,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平房的屋顶上,悄无声息。家属院里的人都睡了,只有零星的几盏灯还亮着。没有人知道,这一年的冬天,这一场雪,会是一个时代的结尾,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端。
冰封了太久的土地,已经有春风,从冻土的缝隙里,悄悄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