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陈烬的第一反应不是听见,而是感觉到——脚下的昆仑级战巡舰甲板猛地一沉,像巨人的膝盖骤然弯折。然后整个舰桥的灯光同时熄灭,应急照明在零点三秒后亮起,把所有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三号要塞被击中!”雷达官的喊声撕裂指挥舱的寂静,“鱼雷!至少十二发噬能鱼雷——护盾崩溃——要塞结构受损——”
陈烬已经扑向观察窗。
三号要塞在他视野正中炸开。那座直径八百米的旋转堡垒,他驻守了六年的第二故乡,此刻正像一枚被捏碎的鸡蛋,舰体碎片从内部向外翻卷,聚变火焰在真空中呈现出诡异的蓝白色,像一朵溺死的花。碎片无声地四散,其中一片擦过昆仑舰的舷窗,距离近到让他看清那上面还贴着宿舍舱的编号——C-17,他住过的舱室。
他感觉不到震动,听不到爆炸,宇宙把一切声音都吞进黑暗里。但他能感觉到热——透过双层合金舷窗传来的灼烧感,像有人把脸凑近火炉。
“远星舰队!隐形解除——坐标格洛里厄斯七号!”雷达官的声音变调了,“他们在朝要塞残骸释放登陆艇!”
陈烬转身时,舰桥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三十五岁的特战营营长,脸上还带着三天前演习时被弹片划伤的血痂。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点了点自己胸前的战术背心。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特战营,登艇。
三十秒后,陈烬已经坐在深空登陆艇的狭窄舱室里,十二名队员在他对面沉默地检查装备。艇身剧烈一震,脱离母舰。舷窗外,三号要塞的残骸越来越近,像一头垂死的巨兽,静静漂浮在星光里。
登陆艇切入要塞残骸的时间是04:52。
陈烬第一个踏出舱门,“玄武”作战服的磁力靴在倾斜的甲板上撞出沉闷的一声。头盔显示氧气储量一百二十分钟,外界温度零下173度,辐射值——超标,但还在作战服耐受范围内。他举起右手握拳,身后十二人呈扇形散开,高斯步枪的枪口指向不同方向。
三号要塞死了。
走廊两侧的舱壁被撕开巨大的裂口,露出里面扭曲的管线和冻结的水珠。一具联邦士兵的尸体飘过陈烬面前,脸朝下,作战服背部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噬能虫钻进去的痕迹。陈烬没有停,只是侧身让过,继续前进。
前方传来金属碰撞声。
他再次握拳,所有人同时蹲下。高斯步枪的瞄准镜里,陈烬看到三个模糊的影子正在穿过五十米外的气密门——远星特战,穿着那种该死的隐形作战服,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轮廓。他们的动作很慢,像在水底行走,那是深空作战的标准姿态,节省氧气,减少心跳暴露。
陈烬调匀呼吸,把准星对准第一个影子的头部。
高斯步枪没有后座力。这一点让所有第一次用它的新兵不适应,但陈烬喜欢。子弹在真空中不会减速,不会下坠,只会沿着你瞄准的方向一直飞下去,直到撞上什么东西。他扣动扳机,枪身轻轻一颤,一发7.62毫米钨芯弹从枪口射出,在真空中拖出一条黯淡的荧光尾迹——那是子弹表面涂层与稀薄宇宙尘埃摩擦产生的电离现象。
第一个影子应声倒下。荧光轨迹还没消失,第二个影子已经开始转向,脉冲步枪的枪口亮起幽蓝色的光芒。陈烬侧身翻滚,能量束擦过他的肩甲,等离子护盾上炸开一圈涟漪,像石子投入水面的波纹。那一瞬间,护盾过载的警告声在头盔里响起,但他已经重新锁定目标,第二发子弹穿透了对方的胸腔。
交火在十二秒内结束。三名远星特战全部倒地,陈烬这边无人伤亡。他站起身,走向第一具尸体,蹲下。
作战服是银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状纹理,摸上去像蛇皮。面罩是墨色的,看不见里面的脸。陈烬伸手想掀开面罩,指尖刚触到卡扣,那具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不,不是尸体——是装死。一柄吸盘刃从尸体下方刺出,直取陈烬的咽喉。
他的本能比意识更快。左手格挡,右手的等离子刃在同一瞬间弹出,蓝色的能量刃划过那人的小臂,吸盘刃连同握刀的手一起飘向空中。血没有流出来,真空让伤口瞬间凝结,只有几颗血珠在失重状态下飘浮,在应急灯的光束里显得格外鲜艳。
那人终于站起来,面罩上沾着自己的血。陈烬看清了他的作战服——和其他人不同,肩部有暗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军阶标识。面罩下的眼睛透过墨色镜片与陈烬对视,只有一秒。然后那人突然启动背后的推进器,倒飞进身后的气密门。
陈烬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闭,看着门上被等离子刃烧灼的痕迹。然后他低下头,看见甲板上有一枚弹壳。
银白色,联邦制式规格,7.62毫米。陈烬捡起来,用拇指抹去表面的霜,露出底部的一行钢印:新昆仑兵工厂·2187年产。
他用的是我们的子弹。
远处传来爆炸声,卡伦的撤退休战信号。
交火结束七分钟后,陈烬找到了第一个幸存者。
不对,不是幸存者。是尸体。
那名年轻的飞行员躺在倾斜的甲板上,身体呈一个奇怪的姿势——双腿弯曲,一只手向前伸,像在抓什么东西。“玄武”作战服完好无损,但头盔面罩上有一层薄薄的霜,遮住了里面的脸。陈烬蹲下,用手套擦去霜,露出一张还很年轻的脸。
二十四岁,也许二十五。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看着上方不知什么地方。嘴唇微张,像是在最后一刻想说什么。陈烬认识他——三个月前刚调来天枢,原先是火星防卫军的僚机飞行员,叫……叫什么来着?陈烬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这人在食堂里总是抢最后一块合成牛排,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酒窝。
陈烬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抓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陈烬轻轻掰开那些已经僵硬的手指,一张照片飘了出来。
照片正面朝上,在微重力中慢慢旋转。一个女孩,二十出头,地球人的长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背面有字,墨水在真空中不会干,所以那些字迹还很清晰:“等你回来结婚。”
陈烬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轻轻放在飞行员的胸口。他伸手合上那双还睁着的眼睛,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像是触到了整个宇宙的寒冷。
“收队。”他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沙哑得像砂纸划过金属,“搜索幸存者,收集阵亡者军牌。”
三十分钟后,十二名队员回到登陆艇。没有人说话。陈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左手握着一把军牌。七块。冰凉的金属边缘嵌进掌心,但他不想松手。
他用右手拿出一块,借着舷窗外的星光看上面的编号和名字:
TF-31942陆明远
TF-32087周晓阳
TF-32115江宁
七个名字里的三个。七条命里的三条。他盯着那串编号,眼前浮现出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还睁着的眼睛,那张慢慢旋转的照片。
艇身一震,脱离要塞残骸。舷窗外,三号要塞还在解体,碎片慢慢飘散,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登陆艇返回昆仑舰的时候,天枢防线的晨昏模拟系统正在切换“日出”模式。巨大的全息投影覆盖了整个要塞穹顶,橙红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下升起,洒在那些冰冷的金属舱壁上。
陈烬走出舱门,七块军牌在他胸前口袋里硌着皮肤。
林深站在通道尽头等着。二十九岁的首席工程师,作战服外面套着白色的实验袍,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她看见陈烬走过来,迎上两步,又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林深见过很多从战场回来的人,她知道那种没有表情比痛哭更可怕。
“三号要塞的护盾……”她开口。
陈烬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护盾频率在攻击前三分钟被篡改过。”林深对着他的背影说完下半句,“有人从内部动了手脚。”
陈烬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通道中央,晨昏模拟的橙红色光芒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名单。”他的声音很平静,“阵亡名单出来了吗?”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三号要塞驻军四百二十三人,幸存七十六人。阵亡……”
“够了。”陈烬打断她。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这一次他回过头,看着林深,看着那橙红色的光,看着通道尽头那扇通往生活区的门。
“我叫陈烬。”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三年前,我父母死在远星第一次突袭里。今天,我的战友又死了三百四十七个。”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七块冰冷的军牌。
“从现在起,”他说,“我不再是军人了。”
林深等着他说下去。
“我是猎人。”陈烬说完,转身走进通道尽头那片橙红色的光里。
身后,三号要塞的残骸还在星空中慢慢旋转。更远处,远星母舰已经消失在柯伊伯带的黑暗里,只留下一枚银白色的弹壳,在废墟间静静漂浮。
弹壳底部那行钢印还在:新昆仑兵工厂·2187年产。
那是联邦的子弹。
那是他们留下的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