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人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正是踏青的好时节,猫了一整个冬日的人们纷纷出门,三五结队,四六成群,赛马射柳,嬉戏赏景,好不热闹。

江宁府城郊的梵音寺,香火鼎盛,素斋鲜美,环境清幽,成为人们游玩的好去处。

拜过佛祖,赏罢春景,吃一碗可口斋饭,喝一杯山泉水煮的茶,而后在寺中提供的客房歇下,翌日清晨伴着鸟鸣和钟声醒来,当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体验。

一时梵音寺游人如织。

三月十六是个晴天,日出东山,梵音寺被清晨的暖阳笼罩,仿佛沐浴着圣光,宁静而祥和。

只是这宁静很快被尖叫声所打破。

“死人了,寺里死了人了!”

“死人”两个字让寺庙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人忙忙询问:“怎么回事?谁死了?”

“说是范家表小姐和六小姐,今日一早被发现死在客房里。”

“范家?哪个范家?”

“还能有哪个范家,做药材生意那个。”

一说“药材生意”,众人便明白了。

江宁府位于江南东路长江之畔,乃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商铺如星罗棋布,商人如过江之鲫,许多天下闻名的产业皆在此处。

范氏药铺便是其中之一。

人有生老病死,哪怕是手握无数救命药材也阻拦不了阎王爷要人。

只是一个人突然死了还可以说是天有不测,一死死两个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怎么突然死了两位姑娘?可知是怎么死的?”

“那位表小姐不知道,范六小姐肯定是被人杀死的,心都被挖了,浑身是血吊在房梁上,寺里已经遣人去报官了。”有知情人说道,表情满是惊恐。

“又是挖心?!先前发生在大觉寺和昙华寺附近的两起命案,也是被挖了心,官府不是抓到凶手了吗,这怎么又来一出?”

“听说凶手根本不是人,是专吃人心的妖怪!”

“太可怕了,我要回家去!”

“寺里各出口已经封锁了,要等官府的人来了再做打算。”

这个消息让寺中香客又是一阵惶惶,但面对堵着门分毫不让的武僧,却也无可奈何。

梵音寺代理住持静海大师亲自出面向众人解释:“各位施主莫要惊慌,寺中出了这样的恶事,关闭寺门也是为了诸位安危着想。”

“官府的大人们还未到,眼下情形不明,凶手若是还留在寺中,有佛祖保佑,又有武僧守着,寺中这么多人,他定然不敢再行凶。”

“但倘若凶手早已逃脱,潜伏在路上,诸位孤身离开,人单力薄,万一遇上,岂不危险?”

一番话有理有据,成功安抚了焦急恐慌的香客们。

众人不再闹着要出去,胆小的聚在大殿谈论起两位姑娘的死,胆大的则向事发现场涌去。

此刻梵音寺的客房处,挤满了人,尤其是事发的院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咦?怎么回事?这是谁?”

有新来看热闹的人在一片骂声中挤到最前面,还没看到死人,却先看见一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姑娘被押着立在庭中。

那小姑娘形容狼狈,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了,衣服皱皱巴巴,染着血,混着尘土,鞋子也破了,露出雪白的袜子。

似是站不稳,整个人被两个婆子架着,双脚几乎离地。

“这是范家的表小姐。”有人解释道。

那人闻言顿时色变,惊悚道:“范家表小姐?范家表小姐不是死了吗?”

他忙朝那边地上看去,看到地上的影子,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是活的,他没大白天见鬼。

“死的是范六小姐,这位表小姐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那人惊讶,意味不明道:“真晕还是假晕啊?”

两位姑娘同处一室,一个惨死,另一个却只是晕过去了,由不得人不多想。

虽然这小姑娘瘦瘦弱弱,看着不太像是能杀人的人,但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真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别人他们不敢说,但范家这位表小姐,却是能说道说道的。

范家虽然是商户,但在江宁府却比许多士族大家都要有名,除了生意做得大之外,还因为有个嫁入高门转眼又成下堂妇的姑奶奶。

二十多年前,商户出身的范家大小姐与当时的新科探花郎结为连理,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多少人羡慕其好命。

然而没想到才过了五六年,好命的范大小姐就和离回娘家了,在娘家住了七个月,产下一女后撒手人寰。

这一波三折的故事发展,为人津津乐道了好久。

范家由此出名。

那位姑奶奶诞下的一女便养在范家老太太膝下。

据说这位表小姐自从范老太太去世后,性子就变得恶劣不驯,时常顶撞长辈,与家中兄弟姐妹也多不和。

照这样来说,干出杀人的事情,也不是没可能。

“肯定是假晕啊,你们来得晚,还不知道吧,范家从那位表小姐床底下搜出一把沾着血肉的剔骨刀。”

“什么?!”

“还有还有,范六小姐死的东厢房里,地上全是血脚印,范家的人对比过了,就是这位表小姐的。”

“你们看她衣服上也都是血。”

“天呐,真是她杀的,太狠毒了吧!”

“小小年纪,如此残忍,真是灭绝人性。”

正在众人义愤填膺之时,一群丫鬟仆妇扶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从东厢房出来。

妇人哭得双眼红肿,几乎站不住,但在看见院中被捆着的女孩儿时,却是立刻有了力气,冲上去掐住女孩儿脖子,嘴里喊着“还我儿命来”“白眼狼”“你怎么不死”等语,状若癫狂。

脖子毫无痛觉,但妘缨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被掠夺,这让她恍若回到了被一箭穿喉的时候,偏偏她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任人宰割。

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少,妘缨眼前发晕。

“太太,您冷静些,作恶之人自有天收,可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六小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如此作践自己。”

好在范大太太的陪房廖妈妈理智尚存,忙劝阻了范大太太,免得她真的当众将人给掐死。

把人掐死了事小,落个心狠手辣的名声就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