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纪元47年五月十七日至六月十日
废车场的春天走得很快。
五月末的那几天,阳光突然就烫了起来。那些锈蚀的车壳被晒得发烫,伸手摸上去,能烫得人缩回手来。林散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空地上,打着他的拳。汗从额头流进眼睛,蛰得睁不开,他也不敢停。苏见说,练功就是吃苦,吃不得苦,就别练。
孟遥也来。她已经能站一个半小时的桩了,收功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有时候林散看她,会想起自己刚站桩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咬着牙,忍着疼,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只知道不能停。
人就是这样,一旦开始走一条路,就停不下来了。不是因为不想停,是因为身后已经没有回去的路。
五月二十日那天,林散送外卖的时候,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遇见了一个老人。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老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几块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林散本可以骑过去的。这条巷子他送外卖时路过无数次,见过的流浪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老人可怜。是因为老人蹲着的姿势。
他蹲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膝盖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是一个桩。虽然老了,虽然瘦了,虽然落魄了,但那是一个桩。林散看出来了。
他把电动车支好,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很亮,像深井里的水。
“你练过。”林散说。不是问,是陈述。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三十年前的事了。”他说。
“什么拳?”
“形意。”
林散沉默了。他想起苏见说过的话。形意拳,五行十二形,三体式为母。练对了,一辈子忘不掉。就算老了,就算不练了,那个架子还在身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林散问。
老人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搪瓷盆。
“儿子死了。儿媳跑了。房子没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就剩下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还想活着。”
林散看着他。老人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皱纹。但他的背挺得很直。蹲在那里,就是一个桩。
“你吃饭了吗?”
老人摇头。
林散去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一瓶水,拿回来递给老人。老人接过去,慢慢吃。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散就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你叫什么?”老人问。
“林散。”
“林散……”老人念了一遍,“好名字。散,散淡的散。”
林散没说话。
老人吃完一个饭团,喝了口水,抬起头看他。
“你练到哪一步了?”
“劈拳能打出响,崩拳能打到东西,钻拳刚摸到边。”
老人点点头。
“不错。三个月?”
“两个多月。”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有天分。”他说,“但天分不是功夫。功夫是磨出来的。你磨多久,就是多深的功夫。”
林散听着。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有天分。”老人继续说,“二十岁就能打遍全城。后来呢?后来就不练了。要养家,要挣钱,要活着。拳算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现在我老了,没家了,没儿子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这个架子。”他拍拍自己的腿,“这个架子还在。蹲在这里,背还能挺直。这就是功夫留给我的。”
林散沉默了很久。
“你后悔吗?”
老人想了想。
“后悔什么?后悔没继续练?还是后悔这辈子?”
林散不知道。
老人笑了。
“不后悔。”他说,“后悔有什么用?活着就得往前走。走不动了,就蹲着。蹲着也得把背挺直。”
他把饭团吃完,把水瓶放在一边,重新蹲好。背挺直,膝盖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桩。
林散站起来。
“我走了。”
老人点点头。
“好好练。”他说,“别像我。”
林散骑上车,出了巷子。骑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很暗,看不见那个老人。但他知道,他还在那里,蹲着,把背挺直。
那天下午,林散去废车场练拳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那个老人。
他把这事告诉了苏见。
苏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对。”苏见说,“功夫是磨出来的。你磨多久,就是多深的功夫。磨十年,就是十年的功夫。磨一辈子,就是一辈子的功夫。”
林散问:“那你磨了多久?”
“十五年。”苏见说,“但还差得远。”
林散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差在哪里?”
苏见想了想。
“差在心上。”他说,“我练了十五年,身体有劲了,功夫在身上了。但我的心还不够静。遇到事,还会慌。还会怕。还会想赢怕输。”
他看着林散。
“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功夫吗?”
林散摇头。
“真正的功夫,”苏见说,“是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想。来什么接什么,走什么送什么。不慌,不怕,不贪,不嗔。那时候,你就是功夫,功夫就是你。”
林散听着。
“我还没到那一步。”苏见说,“你也没有。但我们在走。”
六月一日那天,林散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小冉打来的。
他愣了很久。那个号码他已经删了,但看到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认出来了。二十七天。从她拉黑他那天算起,已经二十七天了。
“林散……你能来一下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散问:“你在哪?”
她说了一个地址,在东区。
林散犹豫了。东区很远,来回要两个小时。而且他不知道去了会面对什么。也许是又一场骗局,又一次利用,又一回心碎。
但他还是去了。
那是一家酒吧,白天不营业,门虚掩着。林散推门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亮着。林小冉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卡座上,低着头。
林散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林散看见她的脸,心里一紧。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和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眼睛红红的,肿着,明显哭过。
“怎么了?”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个男人,他又来找我了。”
林散听着。
“他说他离婚了,要跟我在一起。我信了。我又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结果他老婆又来了。带了好几个人,把我打了一顿。他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林散沉默。
“我是不是很蠢?”
林散想了想。
“不是蠢。”他说,“是没办法。”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桌子上。林散没有动,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她哭了好久。哭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林散,你为什么还来?”
林散没说话。
“你明明知道我骗过你。我拿了你的钱,把你拉黑了。你为什么还来?”
林散想了想。
“因为你想见我。”
她愣住了。
“你打电话给我,”林散说,“说明你找不到别人了。说明你没办法了。说明你需要人帮你。”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不恨我吗?”
林散摇头。
“恨过。”他说,“第一天晚上,睡不着,恨。第二天跑单的时候,也恨。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不是坏人。”林散说,“你只是没办法。”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林散,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回来。你能帮我吗?”
林散看着她。
“你想让我怎么帮?”
“借我点钱。”她说,“五千块就够了。我有个朋友在别的城市,可以投奔她。只要离开这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林散拿出手机,看了看余额。一千二。
“只有一千二。”他说。
她愣住了。
“你……你不是送外卖吗?一个月不是能挣三千多?”
林散没说话。
“你都借给别人了?”
林散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到底借了多少人?”
林散想了想。
“不知道。没数过。”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真是个傻子。”
林散没说话。他把一千二转给她。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林散,你会后悔的。”
林散摇摇头。
“不会。”
那天晚上,林散回到废车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见和孟遥在等他。汽油桶里生着火,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去哪儿了?”孟遥问。
林散说了。
孟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又借出去一千二?”
“嗯。”
“那个女孩,就是上次骗你的那个?”
“嗯。”
孟遥看着他,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你明知道她不会还,为什么还借?”
林散想了想。
“因为她说她想走。”
孟遥愣住了。
“她想走,”林散说,“我就帮她走。不管她以前怎么样,现在她想走,就是真的想走。”
苏见在旁边笑了。
“你这人,”他说,“迟早把自己借光。”
林散没说话。他走到空地中央,摆好姿势,开始打拳。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
一遍一遍。
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流下来,滴在脚下的泥土里。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条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结实。
打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孟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没事吧?”
林散摇头。
“那个女孩,”孟遥说,“我有点羡慕她。”
林散看着她。
“羡慕什么?”
“羡慕有人愿意帮她。”孟遥说,“我遇到你之前,没人帮过我。”
林散沉默。
“现在有了。”他说。
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林散回到公寓,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着林小冉。想着她说的话。“你真是个傻子。”
他想起苏见说的“做人的功夫”。也许,这就是做人的功夫。不是聪明,不是算计,不是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是明知道会吃亏,还是会去做。明知道会被骗,还是会相信。明知道没有回报,还是会付出。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确实是傻子。
但他宁愿当这个傻子。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还在,从床头延伸到墙角。但他看着它,不再觉得难看了。
那是他住了三年的地方。那是他活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