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

虚拟纪元47年四月十五日凌晨一点零七分

林散在送最后一单。

订单是从老城区送到东区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东区是富人区,有最好的AI安保系统,最干净的街道,最贵的房子。林散很少接到东区的单——AI配送员足够用了,只有那些AI不愿意接的“特殊单”,才会落到人类手上。

这单就是特殊单。

客户备注:送到后门,不要按门铃,放地上就行。加急,小费五十。

五十块小费。林散看了眼时间,接了。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AI巡逻车每隔十分钟经过一次,车顶的摄像头缓缓转动,扫描着每一个角落。林散骑着电动车,沿着AI规划好的“非必要者路线”前行——这些路线专为人类配送员设计,避开富人区的主要街道,只走背巷和后街。

穿过老城区和东区的交界线时,他能感觉到明显的变化。老城区的路面坑坑洼洼,路灯有一半不亮,墙上涂满了涂鸦。一过交界线,路面立刻平整光滑,路灯亮得刺眼,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AI监控摄像头。

林散把车速放慢,尽量靠边骑。在东区,像他这样的“非必要者”是被系统标记的。虽然现在没有AI巡逻车经过,但他知道,每一个摄像头都在看着他。

四十分钟后,他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片独栋别墅区。每一栋别墅都自带AI安防系统,围墙上装着红外感应器,大门上嵌着人脸识别锁。林散按照导航找到目标别墅——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比周围的几栋都大,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银灰色,一辆黑色。

他绕到后门。后门是一扇小铁门,门边有一个快递柜。他把药放在柜子下面,拍了张照片,点击“送达”。

正要离开,他听见了声音。

从别墅里传出来的——很轻,但很清晰。是女人的哭声,还有男人的吼叫。

他停住。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种声音。他应该走。这是东区,这是富人区,这里发生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

哭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别的声音——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

他又停下来。

然后他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苏见说“你走进来了”。

他把电动车支好,绕到别墅侧面。围墙很高,上面装着防盗网。但他发现墙角有一棵大树,树枝伸到围墙上方。他爬上去,沿着树枝翻过围墙,落在院子里。

院子很大,有游泳池,有草坪,有烧烤架。哭声从别墅一楼的某个房间传出来。他猫着腰,沿着墙根摸过去,躲在一丛灌木后面,从窗户往里看。

房间里,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头。她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还有一道红印——像是被扇的。她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袍,手里拿着一根电击棒,正在吼什么。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你设计的系统,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有证据吗?你有录音吗?你能证明吗?”

女人不说话,只是哭。

“我告诉你,”男人蹲下来,用電擊棒挑起她的下巴,“你最好识相点。那套系统卖了三千多万套,每年维护费就上亿。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信。”她说。

男人笑了。

“这才乖。”他站起来,“今天就这样。你在这里待一晚上,明天自己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转身要走。女人忽然开口。

“你就不怕报应吗?”

男人停住,回头看她。

“报应?”他笑了,“你知道这个城市是谁说了算吗?是钱,是技术,是AI。报应?那玩意儿早就过时了。”

他走出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

女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散看着这一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女人听见门响,以为是男人回来了,吓得浑身一抖。但抬头看见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送外卖的衣服,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愣住了。

“你是谁?”

林散没说话。他走过去,伸出手。

“走。”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东区。”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

林散看着她。

“因为你想走。”他说。

女人愣住了。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很久以前,在她还相信什么的时候,好像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快。”林散说,“他随时可能回来。”

女人爬起来,跟着他往外跑。跑到院子里,林散指了指那棵树:“爬上去,翻过去。外面有我的车。”

女人不会爬树。林散蹲下来,让她踩着自己的肩膀,把她托上去。她翻过围墙,落在外面。林散也跟着翻过去。

两人骑上电动车,冲进夜色里。

跑出三条街,林散才停下来。

女人从车上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脚底被路上的碎玻璃划破了,流着血。

林散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

“孟遥。”她说,“你呢?”

“林散。”

“林散……”她念了一遍,“谢谢你。”

林散摇头。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散想了想。

“因为你想走。”他说。

孟遥愣住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也有别的东西——那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看一个人不是在看工具的眼神。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她问。

“不知道。”

“他叫陈启明,是东区AI安防公司的高管。那套系统……”她顿了顿,“那套系统是我设计的。三年前,我和他一起开发了一套家庭安防系统,卖了三千多万套。但我后来发现,那套系统有个后门——他让我加的,说是紧急情况用的。实际上,他用那个后门控制了很多客户的家。想进去就进去,想关人就关人。”

林散听着。

“我辞职了,想举报他。但他抢先一步,说我才是那个留后门的人。他有人,有钱,有证据——假的证据,但够用了。三年来,我找不到工作,没人敢用我。我只能去求他,求他放过我。结果他把我关起来了。”

她说完,看着林散。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你后悔救我了吗?”

林散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想走。”他说。

这是第三次说这句话。孟遥听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你真傻。”她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散把她送到老城区一家小旅馆。他付了三天的房费,又去便利店买了拖鞋和创可贴,放在她门口。

走的时候,孟遥叫住他。

“林散。”

他停住。

“你练过?”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翻墙的时候,”她说,“动作很轻。你拉我跑的时候,手很有力。你站在那里,和别人不一样。”

林散沉默了一会儿。

“在练。”他说。

“练什么?”

“武术。”

孟遥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能学吗?”

林散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个初学者。”

“那你教我你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变成你那样的人。”她说,“不是会打架,是……是那种看见有人受苦,就会停下来的人。”

林散沉默了很久。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老城区废车处理厂。门口有个锈了的牌子。你来。”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散准时出现在废车场。

苏见已经在等他了。

“昨晚又救了一个?”苏见问。

林散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苏见说,“不是送外卖的那种。”

林散把昨晚的事说了。

苏见听完,点点头。

“这次是女的?”

“嗯。”

“又是女的?”

“嗯。”

苏见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专救女的?”

林散摇头。

“不是专救女的。”他说,“是刚好遇见了。”

苏见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老是遇见这种事吗?”

林散想了想。

“不知道。”

“因为你会停下来。”苏见说,“别人听见哭声,当没听见,继续走。你听见了,停下来。所以你就会遇见。”

林散沉默。

“这不是运气。”苏见说,“是选择。”

他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

“今天练崩拳。”

林散站到他面前。

苏见开始演示。一拳出去,空气里有一声闷响,不像劈拳那么脆,但更沉,像有人在远处砸墙。

“崩拳和劈拳不一样。”苏见说,“劈拳是往下,崩拳是往前。劈拳用的是身子的弓,崩拳用的是腿的弓。你练了这么久桩,腿应该有劲了。”

林散点头。

“来,试试。”

他试了。

一拳出去,什么都没有。

“再来。”

又试。

还是没有。

“腿发力。”苏见说,“不是胳膊发力。后腿蹬,前腿踩,劲从脚底起,经过腰,送到拳上。”

林散又试。

一拳出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废车场的影子越拉越长。林散一遍一遍打着崩拳,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手臂酸了,腿也开始抖。

但他没停。

因为他知道,昨天晚上,他打出了那一拳。不是练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动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练的东西,已经开始长在身上了。

这就够了。

练到第五十遍的时候,废车场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散转头,看见孟遥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脚上穿着他买的拖鞋,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脸。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来了。”她说。

苏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散,笑了。

“又一个。”他说,“又一个走进来的。”

他走到孟遥面前。

“想学?”

孟遥点头。

“站桩会吗?”

“不会。”

“那就从站桩开始。”苏见说,“先站三个小时。”

孟遥愣了一下。

“三个小时?”

“嫌多?”苏见笑了,“他第一天就站了三个小时。”

孟遥看了看林散。林散站在夕阳里,浑身是汗,但眼睛很亮。

她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膝盖微屈,双手前伸。

三分钟后,她开始发抖。

十分钟后,汗流下来。

二十分钟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做不到……”

“你才站了二十分钟。”林散说。

“你站多久?”

“每天三个小时。”

孟遥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你认真的?”

林散没回答。他重新摆好姿势,继续打崩拳。

一拳,一拳,一拳。

孟遥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夕阳从废车堆后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拉着她跑过两条街,那只手很瘦,但很有力。

她站起来,重新摆好姿势。

苏见坐在引擎盖上,看着这两个人,笑了笑,继续翻那本泛黄的书。

书上写着一句话: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

那天晚上,林散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公寓。

躺在床上,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孟遥说的那套系统,三千多万套的那个,后门还在。那个叫陈启明的人,还在用那个后门控制别人。

他想起孟遥说的:“你能证明吗?”

他不能。

但他想起苏见说的话:“功夫分两种。一种是打人的功夫,一种是做人的功夫。”

打人的功夫,他刚摸到边。做人的功夫,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下午三点,废车场。

他要去练拳。

孟遥也会去。

废车场里,又多了一个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