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雨,绵长而冷寂。
龙玄大陆北境,凌家古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烟岚之中,天地灰蒙蒙一片,连风都带着入骨的寒意。细密雨丝如针,自天际斜斜垂落,打在青石板路上,沙沙作响,似是天地在无声叹息。整条长街被雨水浸得幽黑发亮,石板缝隙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灰蒙天穹与摇曳灯火,光影破碎,更添凄清。
凌家古城依山而建,占地广袤,分内城与外城。内城高居其上,朱门高墙,飞檐翘角,殿宇连绵,雕梁画栋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尽显千年世家的威严气派。墙顶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晶莹剔透,偶有金光流转,彰显着凌家在北境的深厚底蕴。城内灵气隐隐流动,仆从往来有序,处处透着名门望族的规矩与气度。
外城却截然不同。街巷纵横交错,屋舍低矮杂乱,烟火粗杂,人声稀疏,在冷雨之中更显萧条破败。最偏僻的西南城角,远离主街与内城繁华,一间破败柴房孤零零立在原地。土坯墙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开裂,屋顶茅草腐烂漏雨,整间屋子摇摇欲坠,如同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弃儿。
柴房之内,阴暗潮湿,霉味刺鼻。
泥土地面被雨水浸透,泥泞湿滑,低洼处积着浑浊污水,不见半分光亮。屋内空无一物,唯有墙角堆着一堆发黑发霉的干草,早已被漏雨淋得湿透,冷硬如石,散发着腐朽气息。而在干草堆旁,还蜷缩着一道略显壮硕的身影,正是将杨风护在身下的义父秦山。
少年杨风,正蜷缩在秦山身后。
他今年十五岁,身形单薄,瘦骨嶙峋。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混着冷汗与血水淌进衣领,寒透骨髓。他嘴唇冻得发紫,面色青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却死死咬紧牙关,下颌紧绷,不肯发出半声呻吟。即便痛得浑身抽搐,他依旧守着最后一丝尊严,绝不低头。
可他的眼睛,在昏暗柴房里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如寒夜深处不灭的星火,藏着不甘、藏着倔强、藏着滔天恨意,更藏着一份宁折不弯的傲骨。即便身陷绝境,灵根破碎,修为尽失,这双眼中的光,也从未熄灭。
而秦山,是杨风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他本是凌家外城的杂役,为人憨厚耿直,却对无父无母的杨风百般照料。从自己微薄的工钱里抠出半块干粮,把遮风的破布裹在杨风身上,寒冬里把杨风揣进自己怀里取暖,酷暑中用粗糙的手掌为他扇风。杨风唤他一声“义父”,他便将这无依无靠的少年视作己出,用自己单薄的肩膀,为杨风撑起了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天。
三天前,杨风还是凌家上下公认的天才。
三岁引气入体,十岁炼气境,十五岁便突破至炼气七层,经脉宽阔,根骨上佳,是凌家外姓人百年难遇的奇才。族中长老曾当众称赞他是“凌家真龙”,断言他三年之内必能筑基,未来可期。那时的杨风,以为天道酬勤,以为努力终会换来回报,却不知人心之恶,远比寒雨更刺骨。
三日前的族宴,是他一生噩梦的开端。
凌家少主凌虎,嫡系子孙,天赋平庸,年近十八才堪堪炼气五层,却因杨风压过自己一头,妒火焚心,设下毒计。他亲手端来掺了碎灵散的热茶,看着杨风一饮而尽,看着那股狂暴毒火炸开杨风的经脉,粉碎他的灵根,十五年苦修一朝尽毁。
杨风倒在地上,口吐黑血,浑身抽搐,痛得几乎昏死过去。他看着凌虎脸上残忍的戏谑,看着周围族人冷漠的眼神,一颗心沉入冰窖。随后,他被丢进这间最偏僻的柴房,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而秦山,却始终守在他身边。
他把仅有的干粮省给杨风,自己啃着冰冷的野菜;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杨风挡雨,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衣衫;他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安慰杨风:“小风,别怕,义父在,没人能伤你。”
三天时间,杨风承受着经脉断裂的剧痛、灵根粉碎的绝望,而秦山,就这么默默守着,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绝望中的少年。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形越来越瘦弱,可看向杨风的眼神,始终温柔而坚定。
痛吗?
痛。
可比起身体的痛,杨风心中的痛更甚千万倍。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道途就此断绝,不甘心被人肆意践踏,更不甘心,让义父陪着自己一同承受这无边苦难。
他多想嘶吼,多想咆哮,可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只能蜷缩在草堆里,任由痛苦与绝望将自己吞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柴房外传来刺耳的破门声。
凌虎带着两名跟班,撑着油纸伞,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草堆里的杨风,眼中满是戏谑与残忍。他先是踩在杨风的手背上用力转动,听着骨裂的声响,享受着杨风痛苦的模样,随即又一脚狠狠踹向杨风的胸口,这一次,他眼中凶光毕露,竟是要下杀手!
“义父!”
杨风撕心裂肺地喊出声,眼睁睁看着那一脚袭来,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护在杨风身后的秦山,猛地扑了过来!
他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承受了这致命一击。
“嘭!”
沉闷的巨响震得柴房尘土飞扬,秦山的身体重重撞在土坯墙上,口中瞬间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雨水。他软软地滑落在地,气息瞬间微弱下去,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始终望着杨风的方向,满是不舍与牵挂。
“义父!”
杨风疯了一般爬过去,扑在秦山冰冷的身体上,泪水混着雨水疯狂滑落,砸在秦山的脸上。他紧紧抱着义父,身体不住地颤抖,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义父,你醒醒,你别睡,我带你走,我们找大夫,你一定会好的……”
秦山缓缓转过头,脸上沾满雨水与血迹,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可他的手,却颤抖着轻轻抚摸着杨风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一如往昔。
“小风……别哭……”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义父……护不了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凌虎……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快逃……往山里跑……那里灵气浓……能活下去……”
“记住……义父不怪你……只恨……没能护你到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杨风的心上。他看着义父眼中最后的牵挂,看着那只缓缓落下、再也不会抬起的手,看着义父永远闭上的眼睛,心中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而此时的凌虎,见秦山已死,眼中杀意更盛,目光死死盯住杨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伸手便要去撕扯杨风的衣衫,竟是要强行剥离他身上的某样东西——那是杨风自幼佩戴的、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一枚刻着剑纹的玉佩,传闻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
杨风见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那声音里饱含着失去义父的悲痛、被人欺辱的愤怒,以及前路断绝的不甘,如惊雷般穿透雨幕,响彻在这偏僻的柴房之外。
这一声怒吼,不仅震得柴房的门窗嗡嗡作响,更惊动了远处雨幕中默默注视的清玄长老。
清玄长老本是云游至此,见杨风道心不屈,便一路暗中守护,此刻听到这饱含恨意与执念的呼喊,又见凌虎竟要对一个废人下杀手、强行掠夺他人物品,顿时怒从心起。他袖袍轻拂,一道无形的仙力悄然涌出,精准地定住了正欲动手的凌虎,让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眼神都变得呆滞。
跟班们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却也被清玄长老随手布下的禁制困住,寸步难行。
柴房内,杨风抱着义父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也让那份恨意与执念,愈发清晰。
凌虎!你杀了我唯一的亲人,毁了我的道途,如今还要掠夺我父母的遗物,你真当我杨风任人宰割!
今日义父为我挡刀,这份恩情,我杨风记一辈子!
今日你强夺我信物、欲置我于死地,这笔血债,我杨风记一辈子!
哭到极致,杨风缓缓止住泪水,他抹去脸上的泪痕,将义父的身体轻轻放在干草堆上,对着那具冰冷的身躯,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义父,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一定会变强,一定会为你报仇,一定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他站起身,浑身是伤,满身泥泞,衣衫破烂,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屹立不倒的青竹,如同九天之上永不弯折的长剑。
雨水依旧冰冷,寒风依旧刺骨,可他的眼中,却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那是道火,是剑意,是对义父的承诺,是对未来的执念,更是对凌虎的滔天恨意。
他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却无比坚定地走出柴房,走入漫天寒雨之中。
身后,是义父冰冷的遗体,是凌家的罪恶与冷漠,是被定身的仇敌;
身前,是云雾缭绕的群山,是未知的前路,是重修道途的希望,是为义父复仇、夺回信物的决心。
龙玄大陆广阔无垠,仙门林立,机缘无数,强者如云,他不信,天下之大,没有他重修道途的地方。
凌家弃我,自有留我之处;
道途断我,自有重修之时;
义父之恩,铭记终身;
夺物杀亲之仇,不共戴天!
他的新生,自此开始;
雨幕深处,清玄长老看着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眼中满是赞许。他抬手解开对凌虎等人的禁制,却并未赶尽杀绝——少年的道心,需要磨砺,而凌虎等人,终将成为他前行路上的第一块磨刀石。
“灵根虽碎,道心不死,赤子情深,恨意藏锋,此子,必成大器。”
清玄长老轻声低语,白衣一展,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