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队伍过了关卡。
张菲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脸上有疤的人站在栅栏后面,一动不动。火把已经熄了,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格外显眼。
“云哥,他到底是什么人?”
司空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
前方,官道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正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京城。
赵昊天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嘟囔道:“可算是到了。”
队伍继续向前。走了两刻钟,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赶着驴车的小贩、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书生。看见这队人马,都自觉让到路边,拿眼打量着。
司空云放缓了马速。
“张菲。”
“嗯。”
“带几个人,先把鼎送进城。找地方安顿好,别惊动人。”
张菲点点头,点了万里和五个护卫,护着第三辆大车加快速度,朝城门方向而去。
司空云带着剩下的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城门口有兵卒把守,但没有盘查。张菲那队人过去的时候,兵卒只是看了一眼,就让开了。
司空云看在眼里。
过了关卡,进了京城地界,反而没人查了。
有意思。
他策马上前,跟着队伍进了城。
京城比想象中热闹。
主街宽阔,能容四辆大车并行。两边铺子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招牌幌子挂得满满当当。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赵昊天看得眼花缭乱:“这京城,比咱们那儿热闹多了。”
司空云没接话。目光扫过人群——大多数是寻常百姓,但也有几张脸,在队伍经过时多看了几眼。
记下了。
张菲已经找好了地方。城东一条巷子里,三进的院子,前后门都能走车,院墙也比寻常的高出一截。
“云哥,这儿怎么样?”
司空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前后门的位置,点了点头。
“可以。”
张菲安排人把第三辆大车赶进后院,卸下马匹,把院门从里面闩上。
司空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大车。
鼎就在里面。
从王陵出发,走了四天三夜,过了黑松林,过了三河口,过了北望镇,过了那个脸上有疤的关卡——
终于到了。
赵昊天凑过来:“云哥,这鼎交给谁啊?咱们就这么等着?”
司空云看了他一眼。
“等着。”
赵昊天挠挠头:“又等?”
司空云没理他。转身朝屋里走去。
“万里。”
“在。”
“出去转转。看看城里有没有盯梢的。”
万里点点头,出去了。
司空云在堂屋里坐下,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
张菲跟进来,站在门口。
“云哥,那个疤脸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司空云放下碗,“我也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张菲沉默了一息。
“但他知道那个‘等’字。”
“嗯。”
“那是虚立留给你的。”
“嗯。”
张菲看着他:“所以虚立和他——”
“不一定。”司空云说,“虚立留那个字,可能是告诉我有人在等。没说是谁。”
张菲想了想。
“那他为什么帮我们?”
司空云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很蓝。
“会知道的。”他说,“迟早的事。”
天枢城,暗夜司。
邢锋还坐在书房里。那卷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但他没放下,就那么拿着。
富奇推门进来。
“大人,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邢锋抬起头。
“司空云进城了?”
“是。今天一早过的关卡,巳时进的城。”富奇顿了顿,“住在城东一条巷子里,三进的院子,前后门都能走车。”
邢锋点点头。
“烈山那边呢?”
“死了九个之后,剩下的撤了。”富奇说,“那个脸上有疤的,还守在关卡。”
邢锋沉默了一息。
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一个守关的,敢放走司空云,敢杀烈山的人。”
富奇看着他:“大人,那个疤脸——”
“查过了?”
“查过了。”富奇说,“十五年前的老兵,打过仗,脸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来调到关卡,一守就是十年。没什么特别的。”
邢锋点了点头。
“没什么特别的。”他重复了一遍,“那就最特别。”
富奇没说话。
邢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
“富奇。”
“在。”
“你说,司空云现在在做什么?”
富奇想了想。
“应该在等。”
邢锋转过头,看着他。
“等什么?”
富奇摇摇头。
“不知道。”
邢锋笑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很想知道。”
京城,城东,那间院子里。
司空云还坐在堂屋里。
碗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他没动。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落成一块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桌边挪到桌脚,又从桌脚挪到门口。
万里回来了。
“云哥,城里有人盯梢。”
司空云看着他。
“多少人?”
“七八个。分三拨,轮流盯着这巷子。”万里说,“穿的都是寻常衣裳,但走路的样子不对。”
“哪边的人?”
“看不出来。”万里说,“但有一个,我看见他腰里别着块牌子,露了半截。”
“什么牌子?”
“红色的。”万里说,“烈山的人,腰牌是红色的。”
司空云点了点头。
烈山。
又是烈山。
从北望镇开始,烈山的人就一直在。关卡里有他们的人,林子里有他们的人,现在京城里也有他们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
张菲从外面进来。
“云哥,宫里来人了。”
司空云站起身。
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宫里的服饰,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看见司空云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云梦七骑,司空云?”
“是。”
中年人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帛书,递过来。
“国君口谕:护送有功,明日辰时,携鼎入宫。”
司空云接过帛书。
“臣遵旨。”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赵昊天凑过来:“云哥,这就完了?不给赏赐?不留饭?”
司空云没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帛书。
帛书很轻,只有几行字。
但他知道,这上面写的,不只是“明日入宫”四个字。
这是开始。
入夜。
院子里点起了灯。
司空云坐在后院,看着那辆大车。
张菲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云哥,明天入宫,会不会有事?”
司空云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张菲。”
“嗯。”
“你说,国君想要这鼎吗?”
张菲愣了一下。
“当然想啊。不然让咱们千里迢迢护送来做什么?”
司空云摇了摇头。
“不一定。”
张菲看着他。
司空云继续说:“这鼎是福是祸,谁都知道。国君在位上三十年,会不知道?”
张菲沉默了一息。
“那他还让咱们送来?”
“因为不得不送。”司空云说,“鼎在王陵出土,天下皆知。如果不送进京城,留在王陵,各国的人都会去抢。送到京城,至少还有城墙守着。”
张菲想了想。
“那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一丝凉意。
张菲站起身。
“云哥,你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司空云点点头,起身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张菲。”
“嗯?”
“那个疤脸说的,你也听见了。”
张菲看着他。
“他说——因为我也在等。”
司空云回过头,看着那辆大车。
“我在想,他在等什么。”
张菲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
院子里很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