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隙

沐觞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他想躺,是背上的伤口发了炎,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同屋的杂役弟子周元给他喂了两次凉水,用湿布敷在额头上,才把那口气吊住。

周元是杂役院里少数几个愿意跟沐觞说话的人。长得五大三粗,手背上有一道被灵草割伤的疤,说话瓮声瓮气。

“你不要命了?”第三天傍晚,沐觞终于退了烧,周元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骂,“三百年份的凝血草那是铁背苍狼的老窝边上长的,你一个炼气三层都不到的杂役,去那种地方,找死?”

沐觞没吭声。

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他额头冒汗。

周元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声音软下来:“是给那个苏师姐采的?”

沐觞还是没吭声。

“你呀……”周元把药瓶放下,坐在床沿上,盯着他看了半晌,“我知道你心里有她。可你想想,她是内门弟子,筑基期,咱们是什么?杂役,连外门都算不上。她对你笑一笑,你就把命豁出去,值吗?”

沐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对我好。”

“对你好?”周元笑了,笑得有点苦,“她给你什么了?一句辛苦了,一块擦汗的帕子?沐觞,你是没见过真正的好,所以把人家随手扔的一点剩饭剩菜当宝贝。”

沐觞闭上眼睛。

他不想听这些。

苏师姐不一样。她和那些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是温的,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是真的把他当人看。

周元见他这副样子,摇摇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后天是宗门小比,内门外门杂役都能看。你那苏师姐要上场,你去不去?”

沐觞睁开眼睛。

“去。”

宗门小比的场地在外门的演武场。

说是演武场,其实就是一大片被踩实的黄土地,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外头挤满了人。内门弟子站在最前面,外门弟子在后头,杂役院的人只能远远地站在最后面,踮起脚尖也看不清场上的情形。

沐觞站在人群最后头,伸长脖子往前看。

周元挤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嘟嘟囔囔:“挤什么挤,看见又能怎样,又摸不着……”

沐觞没理他。

他看见了。

场中央站着一个穿月白色劲装的女子,腰束得细细的,长发高高绾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她手里提着一把青色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是苏雪柔。

她的对手是个外门弟子,炼气九层,手里握着两把短斧。那人脸色涨红,显然没想到第一轮就抽到了内门弟子,还是筑基期的内门弟子。

“开始!”

令旗落下。

苏雪柔没动。

那外门弟子犹豫了一瞬,咬牙冲上去,两把短斧抡得虎虎生风。沐觞的心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

然后他看见苏雪柔动了。

只是一步。

她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好让开那人的双斧,然后剑尖往前一递,轻飘飘地点在那人的咽喉前三寸。

那人僵住。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承让。”苏雪柔收剑,微微一笑。

那外门弟子涨红着脸,抱拳行礼,转身退下。苏雪柔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找什么人。

沐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找我吗?

他想挥手,想喊她,可是手刚抬起来,就看见一个青衫男子从内门弟子的队伍里走出来,走到苏雪柔身边。

那男子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一丝笑。他走到苏雪柔身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苏雪柔低头笑了笑,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沐觞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赵寒,”周元在他耳边说,“执法长老的孙子,筑基后期,内门前三的人物。听说他对苏师姐……”

周元没说下去。

沐觞也没听下去。

他只是看着场中那两个人。苏雪柔站在赵寒身边,仰头听他说着什么,嘴角的笑意温柔而自然。赵寒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是沐觞从未见过的苏雪柔。

不是对他那种带着距离的温柔,而是……

亲近。

真正的亲近。

“走吧,”沐觞说,“回去。”

周元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沐觞回头看了一眼。

苏雪柔正和赵寒一起往内门的方向走,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走路的姿态轻盈得像一只鹤。赵寒走在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沐觞收回目光,低下头,走进人群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沐觞没去听雪阁。

他在杂役院拼命干活,劈柴、挑水、打扫灵兽棚,累得倒头就睡,不给自己留一点想事情的时间。背上的伤口渐渐结了痂,痒得难受,他咬着牙不去挠,挠破了更麻烦。

周元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第十六天晚上,沐觞在灵兽棚里铲粪,铲着铲着,手突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裙,纤细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是苏雪柔。

沐觞愣在那里,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沐觞。”苏雪柔轻声喊他。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沐觞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雪柔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水光。

“你怎么不去找我?”她问,“伤好了吗?”

沐觞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铲的灵兽粪便。

“好了。”

苏雪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指尖隔着衣裳,落在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

“还疼吗?”

沐觞摇头。

苏雪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看见了?”她轻声说,“小比那天,赵师兄来找我,你看见了,是不是?”

沐觞没说话。

苏雪柔的手从他后背上移开,握住他的手腕,把那满是污渍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她的手是凉的。

她的脸是温的。

沐觞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赵师兄是对我有意,”苏雪柔低声说,“可我从未应过他。沐觞,你信我吗?”

沐觞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他的倒影,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水光。

“我信。”

两个字,脱口而出。

苏雪柔笑了,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一圈涟漪。

“那就好,”她说,“过几日我要进一趟妖兽山脉,有一味药材只有深处才有。你……你能陪我吗?”

沐觞没有犹豫。

“能。”

苏雪柔走后,沐觞在灵兽棚里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刚才贴在她脸上的那只。手上的污渍蹭在她脸上,可她一点都没嫌弃。

他想起周元说的话。

你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

赵寒算什么?不过是仗着家世好、修为高,才敢往她身边凑。等他也筑基了,等他也成了内门弟子,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不必躲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看她。

沐觞握紧拳头。

会的。

一定会的。

三天后,沐觞在妖兽山脉入口等苏雪柔。

他带了一把新买的铁剑,是从杂役院一个快死的老人手里买来的,花了他攒了半年的三十个铜板。剑身有锈,但磨一磨还能用。怀里揣着两张疾行符,也是从黑市上淘换的,一张花了他半个月的工钱。

苏雪柔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柳暮雪。

“沐师兄!”柳暮雪远远地朝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师姐非要带我见见世面,我可不会拖后腿吧?”

沐觞愣了一下,点点头:“不会。”

苏雪柔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微微蹙眉。

“这剑……”

“能用。”沐觞说。

苏雪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人进了山脉。

妖兽山脉的外围还算安全,一阶妖兽居多,沐觞之前来过几次,熟门熟路。他走在最前面,铁剑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四周的草丛和树丛。

苏雪柔走在他身后,偶尔说几句话,问他上次采药的情形。沐觞答得简短,眼睛一直没离开周围。

柳暮雪走在最后,时不时惊叹一声,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谷。

“就在里面,”苏雪柔指着谷口,“那株紫心兰长在谷底的悬崖上。”

沐觞往里看了一眼。

谷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里面雾气弥漫,看不清深浅。

“我先进,”他说,“你们跟在后面,别走太快。”

他刚迈出一步,苏雪柔忽然拉住他的手。

“小心。”

沐觞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白得透明,细得像一截嫩葱。

“嗯。”

山谷里比外面冷得多。

雾气浓得像稠粥,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沐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确定下面是实地才落脚。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雾气忽然淡了。

前面是一处断崖,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在十几丈高的地方,开着几朵紫色的花。

“是紫心兰!”柳暮雪惊喜地喊。

苏雪柔也笑了,转头看向沐觞。

沐觞已经在解腰上的绳索了。

他攀岩的时候,苏雪柔和柳暮雪就站在崖底等着。

崖壁很滑,长满了青苔,手指抠进去全是湿冷的泥。沐觞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每挪一步都要喘半天。

十几丈的距离,他爬了小半个时辰。

够到紫心兰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

三朵。

都是成熟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摘下来,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低头往下看。

雾气又浓了起来,崖底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苏雪柔她们在哪儿。

“苏师姐?”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沐觞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不及多想,把绳索绕在手腕上,三下两下往下滑。

滑到一半,他听见了声音。

是笑声。

女子的笑声,清脆,张扬,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得意。

他听出来了。

是柳暮雪。

沐觞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

“师姐,他真的爬上去啦?”柳暮雪的声音,“你猜他会不会摔死?”

“摔死了倒也干净。”另一个声音说。

沐觞的手僵住了。

那是苏雪柔的声音。

温柔,慵懒,漫不经心。

“那他要是没摔死呢?”柳暮雪问。

“没摔死就把那三朵紫心兰给我,”苏雪柔说,“然后再让他去采别的。这人皮糙肉厚,命也硬,不用白不用。”

“师姐你真坏,”柳暮雪笑得咯咯的,“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

“那又如何?”苏雪柔淡淡地说,“一个杂役罢了,还真以为我会看上他?”

沐觞的手指抠在岩壁上,指甲陷进青苔里,陷进石头缝里,陷进肉里。

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岩壁往下流。

他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胸口。

“等他下来,你可得好好哄哄,”柳暮雪还在说,“这人傻是傻,但真能办事。上次那株凝血草,要不是他,你哪能那么快突破?”

“所以我才留着他,”苏雪柔说,“听话的狗,谁舍得杀?”

狗。

她说他是狗。

沐觞闭上眼睛。

崖底的白雾涌上来,把他整个人裹住。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想起那天在听雪阁,苏雪柔给他擦汗,手指那么轻,那么温柔。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灵兽棚,苏雪柔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睛里有水光。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在雾气里飘散,没人听见。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

离地面还有七八丈。

摔下去,会死吗?

也许吧。

也许不会。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抠在岩壁里的手指松开。

然后往下滑。

不是摔。

是滑。

手心和岩壁摩擦,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他只是一直往下滑,直到脚踩到实地。

雾气里,苏雪柔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过他确实好用,比那些只会献殷勤的内门弟子强。至少他不烦人,给点好脸色就知足。”

“师姐,那你准备用到什么时候?”

“用到……”

苏雪柔没说完。

因为沐觞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她们面前,浑身是泥,手心在流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用到什么时候?”他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雪柔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的脸上就浮起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沐觞,你下来了?怎么这么久,我担心死了……”

“用到什么时候?”沐觞又问了一遍。

苏雪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柳暮雪站在她身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下去,换成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沐师兄,你说什么呢?我们刚才在说……”

沐觞没看她。

他只看着苏雪柔。

看着她那双眼睛,看那里头有没有一点愧疚,一点心虚,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点点不耐烦,和一点点被拆穿的恼怒。

“你都听见了?”苏雪柔问。

沐觞没说话。

苏雪柔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既然听见了,那也省得我装下去。”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把紫心兰给我。”

沐觞没动。

苏雪柔挑了挑眉。

“怎么?不舍得?那是我要的东西,你采了就该给我。”

沐觞还是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他拼了命去讨好的女人。

这个他以为对他好的女人。

这个用一句话就把他三年卑微的付出,变成一场笑话的女人。

“我欠你什么?”他问。

苏雪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温柔,好看,让人心软。

“你欠我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不欠我。是我欠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情话。

“我欠你一句实话。”

沐觞看着她。

“从始至终,我都没瞧上过你。一个杂役,炼气三层,连外门都进不去。你凭什么?凭你那张脸?凭你那点力气?”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看一件破旧的工具。

“你以为我是对你好?沐觞,我对谁都是这样。这是我的手段,不是我的心。”

沐觞的手指在颤抖。

怀里的紫心兰隔着衣裳,烫得像火炭。

“那上次……”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上次你说有话要跟我说……”

苏雪柔眨眨眼,笑了。

“哦,那个啊,”她说,“我是想告诉你,以后别来了。赵师兄介意。”

赵师兄。

赵寒。

沐觞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比在妖兽山脉三天三夜不睡还累,比被铁背苍狼撕开后背还累。

“紫心兰,”苏雪柔的声音又响起来,“给我。”

沐觞睁开眼。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朵花,油纸包着,还带着他的体温。

然后他伸出手。

苏雪柔伸手来接。

沐觞把手往回一缩,让她接了个空。

苏雪柔的脸色变了。

“你……”

沐觞把油纸包打开,三朵紫心兰露出来,紫色的花瓣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妖艳。

然后他用力一攥。

花瓣碎了。

汁液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苏雪柔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她尖声喊道,“那是我的!”

沐觞松开手,碎成渣的花瓣落在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

“你的?”他看着她,“你自己来采。”

苏雪柔气得浑身发抖。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起灵力。

筑基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沐觞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他没跪。

他咬着牙,硬挺着站在那里,看着她。

“跪下!”苏雪柔喝道。

沐觞没跪。

苏雪柔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沐觞看着她。

“杀吧。”

苏雪柔的手抖了一下。

她忽然收了灵力,冷冷地看着他。

“杀你脏我的手。”她说,“暮雪,我们走。”

柳暮雪跟在她身后,走之前回头看了沐觞一眼。那眼神里有幸灾乐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两人消失在雾气里。

沐觞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直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还是站在那里。

天黑的时候,他开始往外走。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像一具行尸走肉。

走到山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头铁背苍狼从草丛里钻出来,蹲在他身后不远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沐觞回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也想吃我?”

铁背苍狼龇了龇牙。

沐觞转过身,面对它,张开双臂。

“来。”

铁背苍狼犹豫了一下。

沐觞等着。

一人一狼,在月光下对峙。

最后,那头狼退缩了。它低低地呜咽一声,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沐觞站在那儿,看着它走远。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泥,沾满了血,沾满了紫心兰的汁液。

他想起老周头说的话。

在妖兽山脉,第一个晚上死的人,多半不是被妖兽咬死的,是冻死的。

他忽然觉得很冷。

从里往外冷,冷得他浑身发抖,冷得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在乎。

他只是一个杂役。

一个被人当狗使唤的杂役。

一个从始至终都没被瞧上过的杂役。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直到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下来。

“喂。”

一个声音响起。

清脆,张扬,带着一点点不耐烦。

“你是死人吗?”

沐觞没动。

身后的人绕到他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

一张少女的脸,十五六岁年纪,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睛亮得惊人。

“喂,”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死就吭一声。”

沐觞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沾着的泥巴和烟灰,看着她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他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少女皱了皱鼻子,凑近他闻了闻。

“一股血腥味,”她说,“你受伤了?”

沐觞没说话。

少女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个馒头。

还热着。

沐觞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热腾腾的,白胖胖的,散发着麦子的香气。

和那天守门弟子塞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那少女已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两步。

“吃吧,”她说,“吃饱了就不想死了。”

沐觞愣愣地看着她。

“你是谁?”

那少女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我叫伊丽丝,”她说,“逃婚出来的,后面有人在追我。你……要不要一起跑?”

月光下,她站在那儿,笑得没心没肺。

沐觞看着她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老周头说的另一句话。

在妖兽山脉,最难熬的不是第一晚,是第二晚。

因为第一晚你还有力气怕,第二晚你就只剩下冷了。

可是现在,他手里有一个热馒头。

那个馒头烫着他的手心,烫得他想落泪。

沐觞低下头,咬了一口。

馒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软绵绵的。

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伊丽丝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慢点吃,”她说,“别噎着。”

沐觞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个馒头吃完。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这片刚刚发生过背叛的土地上,洒在那三朵已经碎成渣的紫心兰上。

明天。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他还要活着。

沐觞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抬起头。

伊丽丝还站在那里等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他站起来,看着她。

“跑。”

他说。

伊丽丝眼睛一亮,笑容像烟花一样炸开。

“好嘞!”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拖着他往山脉深处跑。

沐觞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头,跟着那个紫色的身影,跑进茫茫夜色里。

身后,月光静静地照着那条来时的路。

照着那三朵碎了的紫心兰。

照着那个曾经卑微到尘埃里的少年,留下的最后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