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觞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他想躺,是背上的伤口发了炎,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同屋的杂役弟子周元给他喂了两次凉水,用湿布敷在额头上,才把那口气吊住。
周元是杂役院里少数几个愿意跟沐觞说话的人。长得五大三粗,手背上有一道被灵草割伤的疤,说话瓮声瓮气。
“你不要命了?”第三天傍晚,沐觞终于退了烧,周元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骂,“三百年份的凝血草那是铁背苍狼的老窝边上长的,你一个炼气三层都不到的杂役,去那种地方,找死?”
沐觞没吭声。
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他额头冒汗。
周元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声音软下来:“是给那个苏师姐采的?”
沐觞还是没吭声。
“你呀……”周元把药瓶放下,坐在床沿上,盯着他看了半晌,“我知道你心里有她。可你想想,她是内门弟子,筑基期,咱们是什么?杂役,连外门都算不上。她对你笑一笑,你就把命豁出去,值吗?”
沐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对我好。”
“对你好?”周元笑了,笑得有点苦,“她给你什么了?一句辛苦了,一块擦汗的帕子?沐觞,你是没见过真正的好,所以把人家随手扔的一点剩饭剩菜当宝贝。”
沐觞闭上眼睛。
他不想听这些。
苏师姐不一样。她和那些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是温的,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是真的把他当人看。
周元见他这副样子,摇摇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后天是宗门小比,内门外门杂役都能看。你那苏师姐要上场,你去不去?”
沐觞睁开眼睛。
“去。”
宗门小比的场地在外门的演武场。
说是演武场,其实就是一大片被踩实的黄土地,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外头挤满了人。内门弟子站在最前面,外门弟子在后头,杂役院的人只能远远地站在最后面,踮起脚尖也看不清场上的情形。
沐觞站在人群最后头,伸长脖子往前看。
周元挤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嘟嘟囔囔:“挤什么挤,看见又能怎样,又摸不着……”
沐觞没理他。
他看见了。
场中央站着一个穿月白色劲装的女子,腰束得细细的,长发高高绾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她手里提着一把青色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是苏雪柔。
她的对手是个外门弟子,炼气九层,手里握着两把短斧。那人脸色涨红,显然没想到第一轮就抽到了内门弟子,还是筑基期的内门弟子。
“开始!”
令旗落下。
苏雪柔没动。
那外门弟子犹豫了一瞬,咬牙冲上去,两把短斧抡得虎虎生风。沐觞的心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
然后他看见苏雪柔动了。
只是一步。
她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好让开那人的双斧,然后剑尖往前一递,轻飘飘地点在那人的咽喉前三寸。
那人僵住。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承让。”苏雪柔收剑,微微一笑。
那外门弟子涨红着脸,抱拳行礼,转身退下。苏雪柔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找什么人。
沐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找我吗?
他想挥手,想喊她,可是手刚抬起来,就看见一个青衫男子从内门弟子的队伍里走出来,走到苏雪柔身边。
那男子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一丝笑。他走到苏雪柔身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苏雪柔低头笑了笑,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沐觞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赵寒,”周元在他耳边说,“执法长老的孙子,筑基后期,内门前三的人物。听说他对苏师姐……”
周元没说下去。
沐觞也没听下去。
他只是看着场中那两个人。苏雪柔站在赵寒身边,仰头听他说着什么,嘴角的笑意温柔而自然。赵寒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是沐觞从未见过的苏雪柔。
不是对他那种带着距离的温柔,而是……
亲近。
真正的亲近。
“走吧,”沐觞说,“回去。”
周元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沐觞回头看了一眼。
苏雪柔正和赵寒一起往内门的方向走,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走路的姿态轻盈得像一只鹤。赵寒走在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沐觞收回目光,低下头,走进人群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沐觞没去听雪阁。
他在杂役院拼命干活,劈柴、挑水、打扫灵兽棚,累得倒头就睡,不给自己留一点想事情的时间。背上的伤口渐渐结了痂,痒得难受,他咬着牙不去挠,挠破了更麻烦。
周元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第十六天晚上,沐觞在灵兽棚里铲粪,铲着铲着,手突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裙,纤细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是苏雪柔。
沐觞愣在那里,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沐觞。”苏雪柔轻声喊他。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沐觞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雪柔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水光。
“你怎么不去找我?”她问,“伤好了吗?”
沐觞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铲的灵兽粪便。
“好了。”
苏雪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指尖隔着衣裳,落在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
“还疼吗?”
沐觞摇头。
苏雪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看见了?”她轻声说,“小比那天,赵师兄来找我,你看见了,是不是?”
沐觞没说话。
苏雪柔的手从他后背上移开,握住他的手腕,把那满是污渍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她的手是凉的。
她的脸是温的。
沐觞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赵师兄是对我有意,”苏雪柔低声说,“可我从未应过他。沐觞,你信我吗?”
沐觞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他的倒影,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水光。
“我信。”
两个字,脱口而出。
苏雪柔笑了,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一圈涟漪。
“那就好,”她说,“过几日我要进一趟妖兽山脉,有一味药材只有深处才有。你……你能陪我吗?”
沐觞没有犹豫。
“能。”
苏雪柔走后,沐觞在灵兽棚里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刚才贴在她脸上的那只。手上的污渍蹭在她脸上,可她一点都没嫌弃。
他想起周元说的话。
你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
赵寒算什么?不过是仗着家世好、修为高,才敢往她身边凑。等他也筑基了,等他也成了内门弟子,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不必躲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看她。
沐觞握紧拳头。
会的。
一定会的。
三天后,沐觞在妖兽山脉入口等苏雪柔。
他带了一把新买的铁剑,是从杂役院一个快死的老人手里买来的,花了他攒了半年的三十个铜板。剑身有锈,但磨一磨还能用。怀里揣着两张疾行符,也是从黑市上淘换的,一张花了他半个月的工钱。
苏雪柔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柳暮雪。
“沐师兄!”柳暮雪远远地朝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师姐非要带我见见世面,我可不会拖后腿吧?”
沐觞愣了一下,点点头:“不会。”
苏雪柔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微微蹙眉。
“这剑……”
“能用。”沐觞说。
苏雪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人进了山脉。
妖兽山脉的外围还算安全,一阶妖兽居多,沐觞之前来过几次,熟门熟路。他走在最前面,铁剑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四周的草丛和树丛。
苏雪柔走在他身后,偶尔说几句话,问他上次采药的情形。沐觞答得简短,眼睛一直没离开周围。
柳暮雪走在最后,时不时惊叹一声,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谷。
“就在里面,”苏雪柔指着谷口,“那株紫心兰长在谷底的悬崖上。”
沐觞往里看了一眼。
谷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里面雾气弥漫,看不清深浅。
“我先进,”他说,“你们跟在后面,别走太快。”
他刚迈出一步,苏雪柔忽然拉住他的手。
“小心。”
沐觞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白得透明,细得像一截嫩葱。
“嗯。”
山谷里比外面冷得多。
雾气浓得像稠粥,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沐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确定下面是实地才落脚。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雾气忽然淡了。
前面是一处断崖,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在十几丈高的地方,开着几朵紫色的花。
“是紫心兰!”柳暮雪惊喜地喊。
苏雪柔也笑了,转头看向沐觞。
沐觞已经在解腰上的绳索了。
他攀岩的时候,苏雪柔和柳暮雪就站在崖底等着。
崖壁很滑,长满了青苔,手指抠进去全是湿冷的泥。沐觞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每挪一步都要喘半天。
十几丈的距离,他爬了小半个时辰。
够到紫心兰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
三朵。
都是成熟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摘下来,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低头往下看。
雾气又浓了起来,崖底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苏雪柔她们在哪儿。
“苏师姐?”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沐觞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不及多想,把绳索绕在手腕上,三下两下往下滑。
滑到一半,他听见了声音。
是笑声。
女子的笑声,清脆,张扬,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得意。
他听出来了。
是柳暮雪。
沐觞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
“师姐,他真的爬上去啦?”柳暮雪的声音,“你猜他会不会摔死?”
“摔死了倒也干净。”另一个声音说。
沐觞的手僵住了。
那是苏雪柔的声音。
温柔,慵懒,漫不经心。
“那他要是没摔死呢?”柳暮雪问。
“没摔死就把那三朵紫心兰给我,”苏雪柔说,“然后再让他去采别的。这人皮糙肉厚,命也硬,不用白不用。”
“师姐你真坏,”柳暮雪笑得咯咯的,“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
“那又如何?”苏雪柔淡淡地说,“一个杂役罢了,还真以为我会看上他?”
沐觞的手指抠在岩壁上,指甲陷进青苔里,陷进石头缝里,陷进肉里。
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岩壁往下流。
他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胸口。
“等他下来,你可得好好哄哄,”柳暮雪还在说,“这人傻是傻,但真能办事。上次那株凝血草,要不是他,你哪能那么快突破?”
“所以我才留着他,”苏雪柔说,“听话的狗,谁舍得杀?”
狗。
她说他是狗。
沐觞闭上眼睛。
崖底的白雾涌上来,把他整个人裹住。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想起那天在听雪阁,苏雪柔给他擦汗,手指那么轻,那么温柔。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灵兽棚,苏雪柔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睛里有水光。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在雾气里飘散,没人听见。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
离地面还有七八丈。
摔下去,会死吗?
也许吧。
也许不会。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抠在岩壁里的手指松开。
然后往下滑。
不是摔。
是滑。
手心和岩壁摩擦,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他只是一直往下滑,直到脚踩到实地。
雾气里,苏雪柔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过他确实好用,比那些只会献殷勤的内门弟子强。至少他不烦人,给点好脸色就知足。”
“师姐,那你准备用到什么时候?”
“用到……”
苏雪柔没说完。
因为沐觞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她们面前,浑身是泥,手心在流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用到什么时候?”他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雪柔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的脸上就浮起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沐觞,你下来了?怎么这么久,我担心死了……”
“用到什么时候?”沐觞又问了一遍。
苏雪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柳暮雪站在她身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下去,换成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沐师兄,你说什么呢?我们刚才在说……”
沐觞没看她。
他只看着苏雪柔。
看着她那双眼睛,看那里头有没有一点愧疚,一点心虚,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点点不耐烦,和一点点被拆穿的恼怒。
“你都听见了?”苏雪柔问。
沐觞没说话。
苏雪柔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既然听见了,那也省得我装下去。”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把紫心兰给我。”
沐觞没动。
苏雪柔挑了挑眉。
“怎么?不舍得?那是我要的东西,你采了就该给我。”
沐觞还是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他拼了命去讨好的女人。
这个他以为对他好的女人。
这个用一句话就把他三年卑微的付出,变成一场笑话的女人。
“我欠你什么?”他问。
苏雪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温柔,好看,让人心软。
“你欠我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不欠我。是我欠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情话。
“我欠你一句实话。”
沐觞看着她。
“从始至终,我都没瞧上过你。一个杂役,炼气三层,连外门都进不去。你凭什么?凭你那张脸?凭你那点力气?”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看一件破旧的工具。
“你以为我是对你好?沐觞,我对谁都是这样。这是我的手段,不是我的心。”
沐觞的手指在颤抖。
怀里的紫心兰隔着衣裳,烫得像火炭。
“那上次……”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上次你说有话要跟我说……”
苏雪柔眨眨眼,笑了。
“哦,那个啊,”她说,“我是想告诉你,以后别来了。赵师兄介意。”
赵师兄。
赵寒。
沐觞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比在妖兽山脉三天三夜不睡还累,比被铁背苍狼撕开后背还累。
“紫心兰,”苏雪柔的声音又响起来,“给我。”
沐觞睁开眼。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朵花,油纸包着,还带着他的体温。
然后他伸出手。
苏雪柔伸手来接。
沐觞把手往回一缩,让她接了个空。
苏雪柔的脸色变了。
“你……”
沐觞把油纸包打开,三朵紫心兰露出来,紫色的花瓣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妖艳。
然后他用力一攥。
花瓣碎了。
汁液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苏雪柔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她尖声喊道,“那是我的!”
沐觞松开手,碎成渣的花瓣落在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
“你的?”他看着她,“你自己来采。”
苏雪柔气得浑身发抖。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起灵力。
筑基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沐觞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他没跪。
他咬着牙,硬挺着站在那里,看着她。
“跪下!”苏雪柔喝道。
沐觞没跪。
苏雪柔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沐觞看着她。
“杀吧。”
苏雪柔的手抖了一下。
她忽然收了灵力,冷冷地看着他。
“杀你脏我的手。”她说,“暮雪,我们走。”
柳暮雪跟在她身后,走之前回头看了沐觞一眼。那眼神里有幸灾乐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两人消失在雾气里。
沐觞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直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还是站在那里。
天黑的时候,他开始往外走。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像一具行尸走肉。
走到山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头铁背苍狼从草丛里钻出来,蹲在他身后不远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沐觞回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也想吃我?”
铁背苍狼龇了龇牙。
沐觞转过身,面对它,张开双臂。
“来。”
铁背苍狼犹豫了一下。
沐觞等着。
一人一狼,在月光下对峙。
最后,那头狼退缩了。它低低地呜咽一声,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沐觞站在那儿,看着它走远。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泥,沾满了血,沾满了紫心兰的汁液。
他想起老周头说的话。
在妖兽山脉,第一个晚上死的人,多半不是被妖兽咬死的,是冻死的。
他忽然觉得很冷。
从里往外冷,冷得他浑身发抖,冷得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在乎。
他只是一个杂役。
一个被人当狗使唤的杂役。
一个从始至终都没被瞧上过的杂役。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直到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下来。
“喂。”
一个声音响起。
清脆,张扬,带着一点点不耐烦。
“你是死人吗?”
沐觞没动。
身后的人绕到他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
一张少女的脸,十五六岁年纪,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睛亮得惊人。
“喂,”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死就吭一声。”
沐觞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沾着的泥巴和烟灰,看着她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他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少女皱了皱鼻子,凑近他闻了闻。
“一股血腥味,”她说,“你受伤了?”
沐觞没说话。
少女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个馒头。
还热着。
沐觞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热腾腾的,白胖胖的,散发着麦子的香气。
和那天守门弟子塞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那少女已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两步。
“吃吧,”她说,“吃饱了就不想死了。”
沐觞愣愣地看着她。
“你是谁?”
那少女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我叫伊丽丝,”她说,“逃婚出来的,后面有人在追我。你……要不要一起跑?”
月光下,她站在那儿,笑得没心没肺。
沐觞看着她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老周头说的另一句话。
在妖兽山脉,最难熬的不是第一晚,是第二晚。
因为第一晚你还有力气怕,第二晚你就只剩下冷了。
可是现在,他手里有一个热馒头。
那个馒头烫着他的手心,烫得他想落泪。
沐觞低下头,咬了一口。
馒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软绵绵的。
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伊丽丝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慢点吃,”她说,“别噎着。”
沐觞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个馒头吃完。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这片刚刚发生过背叛的土地上,洒在那三朵已经碎成渣的紫心兰上。
明天。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他还要活着。
沐觞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抬起头。
伊丽丝还站在那里等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他站起来,看着她。
“跑。”
他说。
伊丽丝眼睛一亮,笑容像烟花一样炸开。
“好嘞!”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拖着他往山脉深处跑。
沐觞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头,跟着那个紫色的身影,跑进茫茫夜色里。
身后,月光静静地照着那条来时的路。
照着那三朵碎了的紫心兰。
照着那个曾经卑微到尘埃里的少年,留下的最后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