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年间,长安西市还未开张。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卖胡饼的炉子才冒出第一缕青烟,西市的街巷里已经热闹起来。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各色人等挤挤挨挨往里涌。这是西市的老规矩——赶早市,趁太阳没出来,先做一拨买卖。
李玄机蹲在自家铺子门口,手里攥着半个冷炊饼,眼睛却盯着街对面的铁器铺。那铁匠铺的掌柜姓孙,是个肥头大耳的山西人,此刻正指挥伙计往外搬货。一口口铁锅、一把把锄头堆得跟小山似的,把李玄机家“玄机工坊”的招牌挡了个严严实实。
“缺德。”李玄机咬了口炊饼,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他今年十九,瘦高个,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三年前跟着老爹从洛阳来长安,在西市租了这间铺面,专做机关玩器。他爹李墨工是前朝将作监的老人,手艺没得说,可这三年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倒不是东西不好,是他们太实诚——别人家的机关鸟飞三圈就掉下来,他家能飞三十圈;别人家的木牛流马走三步就卡壳,他家能扛二百斤粮食走三里地。
问题是,这玩意儿做得再好,也就是个玩物。长安城里的富户们买回去摆两天,新鲜劲儿一过,就扔在库房里落灰。
“玄机!”
铺子里传来一声喊。李玄机赶紧把剩下的炊饼塞进嘴里,转身往里走。
他爹李墨工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那铁片黑黢黢的,边角残缺,看着跟寻常废铁没什么两样。
“爹,又琢磨那块破铁?”李玄机凑过去,“都看了三年了,还能看出花来?”
李墨工没理他,只是把那铁片翻过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细细端详。他的手很稳,指节粗大,布满老茧,那是几十年跟铁器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今日早点收摊。”李墨工忽然开口。
“啊?”李玄机一愣,“这才刚开市——”
“听我的。”李墨工把那铁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玄机想问去哪儿,可看见老爹脸上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神色他见过一次——三年前在洛阳,他们连夜离开老家的那天晚上,老爹就是这副表情。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日头渐高,西市热闹起来。
李玄机在铺子里坐不住,索性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看往来的人流。有胡商牵着骆驼经过,驼铃叮叮当当地响;有西域来的舞姬蒙着面纱,眼波流转间引得路人频频回头;还有几个孩子围在卖糖人的摊子前,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买。
这才是长安该有的样子。李玄机想。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从西边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惊呼和惨叫,还有某种巨大的、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地面在震动。
李玄机站起身,眯着眼往西边望去。只见西市的街巷里,人群像潮水般往这边涌来。有人摔倒,有人被踩踏,哭喊声连成一片。
而在这片混乱的潮水后面,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那是一只——机关兽。
李玄机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东西足有两丈高,形似猛虎,却通体由青铜铸成。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颤一下,身上无数齿轮和机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骇人的是它的双眼——两个拳头大的琉璃珠子里,燃着诡异的红光。
“虎——”李玄机脱口而出,“虎机?!”
他见过这东西。在老爹珍藏的一本古籍里,画着前朝将作监造过的各种机关兽。虎机是其中最大的,据说能驮千斤货物日行百里。可那书里画的是死物,眼前这可是活的!
虎机低头,张开巨口,一团白气喷涌而出。离它最近的几个小贩躲闪不及,被那白气裹住,惨叫着倒在地上,浑身结满了白霜。
“快跑!”
“妖怪!”
人群彻底炸了。西市的街巷本就不宽,此刻更是乱成一团。李玄机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挤,勉强回头看了一眼——
那虎机没有追过来。它停在原地,硕大的头颅缓缓转动,那双猩红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看向了“玄机工坊”。
李玄机心里咯噔一下。
“爹!”
他拼命往回挤,可人流太密,根本挤不动。就在这时,他看见老爹从铺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平日里削木头用的短刀。
李墨工没有跑。他就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着那尊庞然大物,背挺得笔直。
虎机低下头,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李玄机看见老爹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高高举起。
“玄机!”李墨工声嘶力竭地喊道,“接住——”
他用力一抛。
黑铁片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往李玄机飞来。李玄机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堪堪触到冰凉的铁片——
虎机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巨大的青铜身躯像一座山般压过来,一只前爪横扫而过。李玄机只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接着就看见老爹的身影像一片落叶般飞了出去,撞在铺子的门板上,缓缓滑落。
“爹!”
李玄机撕心裂肺地喊道。他攥紧手里的黑铁片,疯了般往前冲。可人流太密,几个逃命的人撞过来,把他推倒在地。无数双脚从他身边踩过,有人踩到了他的手,有人踩到了他的背,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
虎机再次低下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李墨工,张开巨口——
“畜生!”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正好落在虎机的头顶。那是个灰白头发的老者,一身破旧的道袍,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他双脚在虎机头上一蹬,借力跃起,手中酒葫芦脱手飞出,砸在虎机的左眼上。
“砰!”
酒葫芦炸开,酒液四溅。那虎机的左眼琉璃珠子竟然被砸出一道裂纹,红光闪烁了几下,暗了下去。
虎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小崽子,还不快跑!”
老者落在地上,一把拽起李玄机,拖着他往旁边躲。虎机回过神来,咆哮着朝他们扑来,可它的一只眼睛坏了,准头差了许多,一头撞进了旁边的铁器铺,把那堆铁锅锄头砸得稀巴烂。
“孙胖子这下可亏大了。”老者嘀咕了一句,拖着李玄机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小巷。
李玄机被他拖着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回头看去,只能看见虎机那巨大的身躯在西市的街巷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我爹——”他嘶哑着嗓子喊。
“你爹死了。”老者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玩意儿一爪子下去,神仙也救不回来。你要是不想白死,就别在这儿嚎。”
李玄机愣住了。
他们跑进一条死胡同。老者停下来,松开手,靠在墙上喘气。李玄机木然地站在那儿,手里的黑铁片硌得掌心生疼。
“我看看。”老者伸出手。
李玄机没动。
“我救了你一命,看一眼都不行?”老者翻了个白眼,“放心,我不要你的。那是将作监的机关核心碎片,我要了也没用。”
李玄机慢慢抬起手,摊开掌心。
老者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果然是。当年将作监散了,这东西流落民间,没想到有一块在你爹手里。”
“你认识我爹?”李玄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不认识。”老者摇摇头,“但我认识这块铁。三十年前,我在将作监待过几年,见过这玩意儿。”
李玄机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老者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墨归。当年在将作监,他们都叫我墨老。”
墨老。
李玄机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在老爹偶尔提起的往事里,这个名字出现过几次。据说是前朝机关术第一人,后来不知所踪。
“那东西——”李玄机往巷口望去,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轰鸣和惨叫,“那虎机是怎么回事?”
“虎机?”墨老一愣,随即笑起来,“那不是虎机。真正的虎机我见过,没这么大,也没这么笨。这东西是拿虎机的图纸改的,加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唬人,其实破绽百出。”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它确实是机关兽。而且,它是被人操控的。”
“操控?”李玄机皱眉,“谁?”
“不知道。”墨老摇摇头,“但我大概能猜到。这世上能动用这种手段的,无非就是那几家。最有嫌疑的,是一个叫‘魔机阁’的地方。”
李玄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墨老见他一脸茫然,叹了口气:“说来话长。简单点说,魔机阁是一群疯子,专门研究机关杀人术。当年将作监散了,不少图纸流落出去,被他们得了去。这些年在江湖上,他们犯下不少案子,朝廷也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爹?”李玄机攥紧拳头。
“不是为了杀你爹。”墨老指了指他手里的黑铁片,“是为了这个。机关核心碎片,一共五块,据说凑齐了能找到前朝留下的秘藏。魔机阁找了二十年,才找到一块。你爹手里这块,应该是第二块。”
李玄机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残缺的铁片。它黑黢黢的,毫不起眼,却引来了这样的杀身之祸。
“你爹……”墨老犹豫了一下,“他把这东西给你,是托付给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玄机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轰鸣渐渐平息,大概是那机关兽已经离开。西市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哭喊声和救火的锣声。
“他们还会来找我。”李玄机开口。
“对。”
“那我就要让他们来。”李玄机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还要找到剩下的碎片,找到那个秘藏。”
墨老看着他,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你知道那秘藏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魔机阁有多厉害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去找?”
李玄机举起手里的黑铁片:“就凭这个。我爹把它给我,不是让我躲起来的。他要我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墨老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行,有点血性。不过光有血性不够,还得有本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先找个地方躲几天。等风头过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金墉城。”墨老眯起眼睛,“你爹留给你的东西,不止这一块铁。”
三天后,李玄机跟着墨老出了长安城。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渭河往东,一路穿山越岭。墨老对这片地形熟得很,哪里能抄近路,哪里能躲开官府的关卡,他心里门儿清。
“墨老,您当年在将作监是干什么的?”路上,李玄机忍不住问。
“什么都干。”墨老随口答道,“画图纸,造机关,教徒弟。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将作监的人散的散,死的死。我没什么牵挂,就出来四处游荡。”
“那您怎么会在长安?”
“找你爹。”墨老看了他一眼,“我听说你爹手里有一块机关核心碎片,想来看看。没想到刚到就碰上那档子事。”
李玄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金墉城是什么地方?”
“前朝的一处秘库。”墨老说,“当年先帝在的时候,把不少好东西藏在那儿。你爹年轻的时候在将作监待过,知道进去的法子。他应该把那法子告诉过你。”
李玄机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那就只能碰运气了。”墨老耸耸肩,“反正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回头。”
又走了两天,他们终于到了金墉城。
那是一座废弃的古城,建在黄河边的一处悬崖上。城墙坍塌了大半,杂草丛生,野兔和狐狸四处乱窜,看起来荒芜已久。
“就是这儿?”李玄机有些怀疑。
“就是这儿。”墨老点点头,“跟我来。”
他带着李玄机绕到城北,在一处坍塌的城墙前停下。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条石,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墨老蹲下来,伸手在条石下面摸索了一阵,忽然用力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条石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走吧。”墨老率先钻了进去。
李玄机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墨老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四周——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的。
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石室,足有三丈见方。石室正中,立着一尊青铜机关兽——形似猛虎,却比西市那尊小得多,也精致得多。它静静地蹲在那儿,双眼紧闭,通体没有一丝锈迹。
“这才是真正的虎机。”墨老轻声说,“你看见的那尊,不过是照着它画的图纸做的赝品。”
李玄机走近几步,仔细端详。虎机的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每一个关节都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它还能动吗?”他问。
“能。”墨老说,“但没有机关核心,它就是一堆废铁。”
李玄机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铁片刚一入手,虎机的双眼猛然亮起——不是西市那尊的猩红色,而是温和的暖黄色。
“果然。”墨老点点头,“这块碎片,就是从它身上取下来的。”
李玄机走上前,把铁片按向虎机胸口的一个凹槽。
“别急。”墨老拦住他,“你想好了吗?一旦装上,它就会认你为主。从今往后,你就是它的主人,也要背负它的使命。”
“什么使命?”
“我不知道。”墨老摇摇头,“但你爹把它留给你,总不会是想让你当个太平工匠。”
李玄机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片,看着面前这尊沉睡的青铜巨兽,又想起三天前那个倒在西市街头的背影。
他把铁片按进了凹槽。
虎机的双眼彻底亮了起来。它缓缓站起身,低头看向李玄机。那一瞬间,李玄机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联系——仿佛这尊巨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能感受到它的心跳——那是由无数齿轮和机关组成的、低沉而有力的律动。
“爹。”李玄机轻声说,“我开始了。”
虎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在回应他。
墨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金墉城外,黄河奔流不息。
而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一间昏暗的石室里,有人正盯着面前的一面铜镜。铜镜里,隐约能看见金墉城的轮廓。
“有意思。”那人轻声说,“第二块碎片出现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黑影吩咐道:“去查查,是谁动了我们的东西。”
黑影躬身领命,消失在黑暗里。
那人重新看向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补天五器……也该现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