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界,东荒边境。
残阳如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之上。
北风卷着黄沙,裹着未干的血腥味,呼啸着掠过苍云关的城墙。城楼下,尸骸枕藉,兵刃折断,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曲未绝的悲歌。
这是苍云关坚守的第三十七天。
北境蛮族铁骑连破三城,兵锋直指东荒腹地,唯有这座小小的苍云关,像一根钉子般,死死钉在边境线上。
城墙角落,一道单薄却挺拔的少年身影,静静靠在冰冷的城砖上。
他名为凌玄。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早已被血污与尘土浸透,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冷冽。唯有那双眸子,漆黑如渊,偶尔闪过一丝微光,仿佛藏着整片星空,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宿命。
他是个孤儿,自小在苍云关长大,无父无母,无宗无派,唯一的依仗,便是身体里那股莫名而生、却能在生死关头救他性命的奇异力量。
方才一战,蛮族修士祭出凶煞妖法,直扑守城士卒,是他下意识抬手一挡,一股无形之力骤然爆发,竟硬生生将那妖法震碎。
只是无人知晓,那一瞬间,他心口处,一枚淡金色、若隐若现的印记微微发烫,一股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如同被天火灼烧。
那是渡厄仙印。
是他自出生起,便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枷锁。
“凌玄!你没事吧?”
一声粗犷却关切的呼喊,自不远处传来。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少年,扛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阔背战刀,大步流星地走来。他浑身浴血,肌肉紧绷,眉宇间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锐气,像是一头从北境冰原里走出来的孤狼。
他是萧烈。
苍云关守将收养的孤儿,也是这满城之中,唯一将凌玄当作兄弟的人。
凌玄缓缓摇头,压下心口的灼痛,声音平静无波:“无事。”
“无事就好!”萧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手将战刀拄在地上,溅起一地沙尘,“方才那蛮族修士的妖法邪门得很,我还以为你要遭殃,没想到你竟直接破了!凌玄,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凌玄没有解释。
他不能说。
自从懂事起,他便发现,自己只要替人挡下灾劫,自身便会承受加倍的痛苦,而身边之人,也会莫名遭遇厄运。
越是亲近,越是凶险。
这是刻在他血脉里的诅咒。
萧烈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极大,却带着十足的信任:“不管你藏着什么本事,我萧烈认你这个兄弟!今日起,你我同生共死,苍云关在,我们在!苍云关破,我们便战死城头!”
少年意气,热血滚烫。
凌玄抬眸,望向萧烈那双赤诚如火的眼睛,心中那层常年冰封的壁垒,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不问吉凶,只说一句——同生共死。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若千钧。
就在此时,城墙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城下有人!”
“是个女子!好像……是从南疆方向来的!”
凌玄与萧烈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走向城墙边缘。
只见黄沙漫天的荒野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而行。
她身着一袭浅碧色长裙,裙摆早已被荆棘划破,沾满尘土,却依旧难掩那一身清绝出尘的气质。长发随意束起,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脸颊,容颜清丽绝尘,眉眼温柔如水,却又带着一丝强撑的坚韧。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绿色灵光,草木之气扑面而来,即便在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也仿佛带来了一丝生机。
女子似是力竭,脚下一软,径直朝着地上倒去。
凌玄心头猛地一紧。
不知为何,看见她即将坠落的那一刻,他心口的渡厄仙印,再次疯狂灼热起来。
一种莫名的悸动,贯穿四肢百骸。
不等他反应,身体已然先于意识而动。
凌玄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出城墙,在众人惊呼之中,稳稳接住了那道即将落地的身影。
女子缓缓睁开眼。
一双清澈如灵泉的眸子,撞进凌玄漆黑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沙静止,杀伐声远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却清冽动听,如同山涧清泉:
“多谢……公子。”
凌玄抱着怀中温软的身躯,感受着那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生命气息,心口的灼痛竟奇迹般地缓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他的兄弟、他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终将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缠绕。
卷入三界风云,坠入万劫轮回。
而他尚不知,这场相遇,是情根深种的开始,亦是天道劫数的开端。
苍云关的风,更冷了。
但少年人的热血,与那悄然萌生的情愫,却在寒骨边城之中,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