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灰踏进小镇时正是傍晚。
他在山里走了三天,衣服沾满泥点,靴子开了口,三天没洗澡,自己都能闻见馊味,但没人注意他。
小镇主街不宽,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店铺招牌上都画着狗。零食店摆着骨头形饼干,码得整整齐齐,隔壁卖衣服,橱窗里挂着小马甲,胸口绣着名字。
护理店里,有人给白毛狗梳头,狗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街上人多得出乎意料,几乎人人手里都有一根牵绳,绳子那头什么狗都有——大的小的,毛多的毛少的,一只柯基走累了,趴在路中间不动,主人就蹲在旁边等,顺便跟路人聊天。
空气里的味道挺复杂,狗粮的油香,狗的腥膻,还有烤肉的香气。
浊灰站在街口愣了几秒。
他没去过这样的地方,老家也养狗,但都是拴着看门的,没人给狗穿衣服,他小时候喜欢跟邻居家的黄狗玩石头,后来狗被车撞死,他还哭了一场。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肚子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兜,还剩两个铜板,顺着街往前走,想找家便宜的饭馆,走着走着,前头忽然热闹起来。
是个小广场,中间有棵老树,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圈子里站着个中年男人,穿件灰褂子,手里攥着牵绳,绳子那头是条黑狗,土狗串子,个头不小,正绕着圈子疯跑,把男人拽得东倒西歪。
“老张,你这狗不行啊!”
“拉住了拉住了,要跑出来了!”
老张涨红了脸,使劲拽绳子,嘴里喊“坐下”“别跑”,黑狗根本不听,把旁边一只泰迪吓得直躲。
浊灰看了一会儿。
那狗不是凶,是兴奋,耳朵往后贴,尾巴翘得高高的——就是太年轻,不懂规矩。
老张又被拽了个趔趄。
浊灰拨开人群走进去。
“大哥,我帮你试试?”
老张抬头,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年轻人。还没说话,手里一空——牵绳已经被拿走了。
浊灰没拽绳子。
他就站在原地,也不看狗,也不喊口令,黑狗跑了一圈,发现拽不动了,回头瞅了一眼。
浊灰还是不动,眼睛看着别处。
狗停下来,竖起耳朵,过了几秒,慢慢走回来,在他腿边绕了一圈,仰头闻了闻他的手。
浊灰蹲下,用手掌顺着狗的后背往下捋,从脖子到尾巴,一下,两下,捋到第三下的时候,狗坐下了。
“坐。”浊灰说。
狗没动,已经坐着呢。
浊灰摸了摸兜,空的,抬头问老张:“有吃的吗?”
老张还在发愣,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小块肉干。
浊灰接过来,在狗鼻子跟前晃了晃,狗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但屁股没离地。
“好。”浊灰把肉干喂给它,拍了拍脑袋,“行了。”
他把牵绳还给老张。
老张接过来,绳子那头,黑狗老老实实坐着,尾巴还在摇,老张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怎么弄的?”
“它不闹了就行。”浊灰转身要走。
“哎,等等!”老张追上来,一把拉住他,“兄弟,你帮了我大忙,这狗我花八十块买的,要是跑了就完了。你等等——”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抽出两张塞给浊灰。
两张十块的纸币,上头印着狗头图案。
“多了。”浊灰说。
“不多!”老张把钱拍他手里,“你这手艺在我们这儿可吃香,训狗师,知道不?专门教狗规矩的,一个月挣得比我干半年都多。”
“你从外地来的吧?以前训过狗?”
“小时候玩过。”
“那你有天赋!”老张说得斩钉截铁,“我们这儿人人都养狗,但会训的没几个。你去都城看看,那些大狗场里的训狗师,哪个不是住好房子?”
浊灰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店铺的灯陆续亮起来,招牌上的狗头被照得明晃晃的,有人牵着狗走过,狗脖子上系着红领结,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给小白狗梳毛,梳得仔仔细细。
空气里飘着肉干的香味。
浊灰把钱折好,揣进兜里。
“哪儿有便宜的住处?”他问。
老张往街角一指:“往前走,路口右转,有家犬友酒馆,楼上就能住。跟老板提我名字,能便宜点。”
浊灰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
犬友酒馆的招牌不大,木头做的,上面画了只趴着的狗。
浊灰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混着酒味扑面而来,屋里比街上亮多了,墙上挂满了狗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有的镶着框,有的就随便钉着。
七八张桌子散着,大半都坐了人,角落里有人带着狗,大狗趴在主人脚边打盹,小狗直接蹲在椅子上,脑袋探到桌沿,盯着盘子里的吃食。
浊灰在吧台开了间最便宜的单人房,要了碗面,端着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桌坐着三个人,正聊得热乎。
“——我家那只,现在会自己开笼子了,半夜跑出来上床挤我。”
“你那算啥,我家那只上周把沙发掏了个洞,钻进去睡,喊都喊不出来。”
浊灰低头吃面,没搭话。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袍,料子看着比在场所有人的衣服都好,他径直走到靠墙的桌子坐下,也没点东西,就坐着。
酒馆老板端了杯酒过去,态度比招呼别人客气些。
浊灰多看了一眼,那人的袖口绣着个图案,像是什么徽记。
旁边桌还在聊。
“听说都城那边现在玩得可花了。”
“怎么个花法?”
“训狗表演,但不是普通那种。得有‘特殊看点’,贵族老爷们才愿意掏钱。”
“啥叫特殊看点?”
“就是——惩罚呗。狗不听话,训狗师当场教训,越狠观众越爱看。听说有场表演,一条狗不听话,训狗师当着几十个贵族的面,把狗腿打断了。”
“我去,那不虐狗吗?”
“谁说不是。但贵族爱看啊,看完还打赏。那训狗师一场挣的,够咱干一年。”
浊灰的面停在嘴边。
他侧过头,看向那桌。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对面坐着个年轻人,俩人聊得起劲,没注意他。
“那狗主人呢?不生气?”
“狗主人也是贵族,就坐在下面看。人家讲究的就是这个——刺激。”
角落里那个灰袍人动了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浊灰把面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惩罚,贵族爱看,一场挣一年。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起来。
他来犬鸣国才半天,已经挣了二十块,老张说训狗师一个月能挣很多,但没说具体多少,可听刚才那话,普通训狗和那种表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问题是,那种表演得有狗。
狗得是别人的。
浊灰把碗放下,眼睛还盯着碗沿,像是在看什么。
他想到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酒馆里的那些狗——趴在主人脚边打盹的,蹲在椅子上盯盘子的,还有一只正被主人抱在怀里顺毛的。
他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就是看着。
灰袍人喝完酒,起身走了,浊灰注意到他经过吧台时没付钱,老板还冲他点了点头。
门关上。
浊灰收回视线,继续吃他的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他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干净。
上楼前,他在吧台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人,袖口有绣花的,谁啊?”
老板擦着杯子:“伯爵府的管家,常来。”
“哦。”
浊灰上楼,进了房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街。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惩罚,贵族爱看。
不听话的狗。
他翻了个身。
如果狗都“听话”,那就没什么可惩罚的了,但如果有些狗“不听话”——或者被认为不听话——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坐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纸币,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会儿。
印在上面的狗头,冲着他笑。
第二天一早,浊灰去街上买了本空白本子和一支笔。
回到酒馆,他坐在角落里,在本子上慢慢写字。写了划掉,划掉又写。最后本子上留下几行字:
承接训狗业务。
每月训练费:100币。
按月付费,犬只接受正规训练。
未付费或过期者,由训狗师自行处置。
他看了很久。
处置。
这个词写得挺顺眼。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狗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三个月后,小镇上开始传浊灰的名字。
不是因为他训狗多厉害,是有人看见他半夜从院子里往外拖东西,麻袋装着,沉甸甸的。他不解释,别人也不问。
那天下午,一辆马车停在犬友酒馆门口,车上下来个中年人,绸衫,狗头金戒,进门直奔角落那张桌子。
“浊灰?”
浊灰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面。
“金犬狗场的老板,姓周。”中年人坐下,眼睛盯着他,“听说你训狗有点意思。”
浊灰嚼完那截面,没吭声。
“我那儿缺个训狗师,有观众的。”周老板笑了笑,“都城的贵族,什么新鲜玩腻了,就差你这种。”
浊灰放下筷子:“什么价?”
周老板报了个数。
浊灰听完,站起来:“现在走。”
金犬狗场在都城东区。
表演区铺着黑胶垫,踩上去软塌塌的,四周竖着半人高铁栏,栏外一圈软座,穿制服的侍者端着酒水走来走去,墙上挂着狗的画,角落里摆着狗形的铜像,狗嘴里叼着灯,晚上会亮。
周老板指着铁栏里头:“你就站那儿,外面坐的都是贵族,钱多,人傻。”
浊灰看着那圈空荡荡的软座,没说话。
第二天,狗场门口贴了张告示:
“特聘训狗师浊灰,承接训狗业务,每月一百币,按月付费者正规训练,未付费或过期者,当众惩罚表演。”
告示下面有小字:请仔细阅读规则,送狗即视为同意。
没几个人看小字。
第一个月,送狗来的全是贵族。
伯爵家的猎犬,子爵家的玩赏犬,将军府的护卫犬,毛色光亮,血统纯正,他们都付了钱,狗领回去的时候好好的,就是安静了不少。
浊灰站在栏里,看着那些贵族把狗牵走,他们冲他点头,说下次还来。
他也点头。
栏里一直空着。
周老板过来问他:“你那惩罚表演,什么时候上?”
浊灰说:“急什么。”
他每天翻那个本子。名字、日期、缴费情况,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
有的快到期了。
他在等。
第二个月第三天,来了个老头。
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站在狗场门口张望了半天才敢进来,他牵着一条黄狗,土狗,杂毛。
周老板在楼上看见,皱了皱眉,没下去。
老头把牵绳递给浊灰,手一直在抖,他说这是我家唯一的狗,看门用的,前些日子不听话,咬坏了邻居的鸡,听说这儿能训狗,我攒了两个月钱,你好好教它。
浊灰低头看那狗,狗也看他,尾巴轻轻摇。
“怎么收费?”老头问。
“一月一百,按月付。”
老头愣了一下:“一月?不是一次?”
“按月。”浊灰把本子翻开给他看,“每月一百,月初交,你这个月送来,交一个月钱,到下个月初。想继续训,再交下个月。”
老头算了半天,从怀里掏出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有铜板,有碎银。
“我就凑够一百……”他抬头看浊灰,“那我先交这一个月,到下个月初再来交,行不?”
浊灰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名字。”
“王德发。”
“狗。”
“就……黄狗。”
浊灰写完,撕下一张纸条给他:“三天后来接。”
老头接过纸条,又问了一遍:“三天后,对吧?”
“对。”
老头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跟它说了几句话,狗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他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就这样,一个月后。
老头又来了一趟狗场,没见着狗,门房说他交的钱到期了,想继续训得再交一百。
老头说再等等,这个月手头紧,下个月凑够了就来。
又过了几天,他收到一张纸条,邻居念给他听:训练费逾期未付,犬只今日申时进行惩罚表演。
老头愣住了。
“我……我是说过下个月交,但这不还没到下个月吗?”
邻居指着纸上的一行字给他看:“这写着呢,按月付费,月初交。你上个月交的钱,只管上个月。这个月没交,就是过期了。”
“那我现在补!我现在就去补!”
邻居摇头:“申时,就是下午四点。现在已经三点了,来不及了。”
老头跑到狗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
铁栏外围满了人——不是平民,是贵族,他们端着酒杯,坐在软座上,笑着,聊着,等着。
老头挤到栏边,双手抓着铁栏。
栏里,那条黄狗被拴在柱子上,它看见他,叫了一声,尾巴刚摇起来——
棍子落下去。
狗惨叫。
老头张嘴喊那狗的名字,喊自己有钱,喊现在就交。没人理他。
栏里,浊灰又落了一棍。狗的声音短了。
贵族们开始笑,有人往前探身子,有人喊“再来一下”,一个穿紫袍的年轻贵族站起来,把手上的戒指撸下来,扔进栏里。
浊灰捡起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冲那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头看那条狗,狗还在喘,眼睛看着他。
他蹲下来,翻开手里的本子,把那一页对着狗晃了晃。
“过期了。”他说。
声音不大,栏外的人听不见。
后来有人把老头架出去了,他不记得是谁,只记得那条狗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和一个月前看他的时候一样。
尾巴也曾摇过的。
那天晚上,周老板来找他。
“今天那条狗,怎么回事?”
浊灰翻着本子:“过期了。”
“那老头不是说想补交?”
“申时之后补交?”浊灰抬头,“那以后谁还按时交?”
周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
浊灰坐在桌前,继续翻本子,翻到老头那一页,他看了看日期:上个月送来,这个月没交。今天正好过期。
他在“过期”那一栏打了个勾。
然后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顶着墙。
他抬起手,看那枚戒指,红石头在灯下闪着光。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近近的。
他忽然想起那条黄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舔他手的那一下。
温的,软的。
他把戒指转了一圈。
“自己不看日子,怪谁。”他说。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狗场来了位特别的客人。
灰袍,袖口绣着纹章——浊灰认得,伯爵府的管家,三个月前在小镇的酒馆里,他见过这人。
管家牵着一条狗。边境牧羊犬,黑白毛色,打理得油光水滑,脖子上系着细银链,走起路来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伯爵大人的狗。”管家把牵绳递过来,“一个月,好好教。”
浊灰接过绳子,低头看那狗。
狗也看他,眼神清亮,带着点矜持的傲慢。
“钱交了?”
“交了。”管家递过一张单据,“一百币,月初已付。”
浊灰低头看了看日期。今天才初三。
他把单据还给管家,笑了笑:“行。”
管家转身走了。
浊灰蹲下来,伸手想摸狗的头,狗往后躲了躲,没让他碰。
他收回手,站起来。
“行。”他说,“你高贵。”
第十四天。
表演区外围满了人,软座上坐着十几位贵族,端着酒杯,等着看今天的戏。
栏里站着那条边境牧羊犬,半个月过去,它还是那副矜持的样子,安静地站着,偶尔扫一眼栏外的陌生人。
浊灰站在栏边,手里转着那根棍子。
管家来了,还是那身灰袍,走到栏边冲他点头:“我来领狗。”
浊灰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狗,又抬头看他。
“伯爵呢?”
“大人有会议,来不了。”
浊灰把棍子往地上一戳。
“那不行。”
管家愣了一下:“什么不行?”
“狗不能给你。”浊灰说,“只有伯爵本人能领。我不敢把这么名贵的狗交给下人。”
管家的脸色变了:“我是伯爵府的管家,奉命来取——”
“奉命?”浊灰打断他,“你说奉命就奉命?万一狗路上出点事,伯爵找我,我找谁?”
“你——”
“让伯爵自己来。”浊灰转身往栏里走,“我在这儿等着。”
管家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栏外的贵族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笑出声来。
管家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一刻钟后,管家回来了。
“伯爵大人还在开会,实在走不开,他让我转告你,把狗交给我,出任何事他负责。”
浊灰靠在铁栏上,笑了。
“负责?”他歪着头,“他负责,他人呢?”
管家深吸一口气:“你到底要怎样?”
浊灰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那条边境牧羊犬,狗看着他走近,微微往后缩了缩——半个月了,它还是不太喜欢这个人。
浊灰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没躲,也没舔他,只是僵硬地站着。
“你主子不来。”浊灰轻声说,“你说怎么办?”
狗听不懂,只是看着他。
浊灰站起来。
然后他抬起手,一棍子落下去。
狗惨叫一声,后腿一软,跪在地上。
栏外一片惊呼,管家扑到铁栏上:“你干什么!”
浊灰回头看他,表情很平静。
“我训狗呢。”他说,“不听话的狗,就得罚,你回去告诉伯爵,让他快点来。来晚了,剩下的三条腿我可不保证。”
管家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又过了一刻钟。
管家跑回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伯爵大人说——他实在走不开——让你先别动狗,他开完会立刻来——”
浊灰正蹲在那条狗旁边,听见声音,抬起头。
狗趴在橡胶垫上,一条后腿断了,浑身发抖,但没叫,它只是看着浊灰,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不明白。
“还是不来?”浊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行。”
第二棍。
又一条后腿断了。
狗这回叫了,叫得很大声,栏外的贵族们有人捂住嘴,有人往前探身子,那个穿紫袍的年轻贵族站起来鼓掌。
浊灰冲他点了点头。
管家站在栏外,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还有两条腿。”浊灰说,“你跑快点,说不定能赶上。”
管家又跑了。
第三棍落下的时候,管家没回来。
狗已经叫不出来了,趴在垫子上喘气,嘴里往外淌口水。两条后腿全断了,前腿还在撑着地,撑着那具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身体。
浊灰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狗的眼睛还是清的,还是那么亮,还是不明白。
“你主子不要你了。”浊灰轻声说。
狗眨了眨眼。
他站起来,等第四棍。
申时三刻,伯爵到了。
他穿着朝服,胸口还别着开会的徽章,一路跑进来的,袍角都乱了。
栏里,那条边境牧羊犬躺在血里,四条腿全断了,肚子还在微微起伏,眼睛还睁着,看着栏外的方向。
它看见主人,尾巴动了动——只是动了动,它已经摇不起来了。
伯爵站在栏外,看着它。
浊灰站在栏里,看着伯爵。
栏外的贵族们安静下来,端着酒杯,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伯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隔着铁栏,伸手进去,摸了摸狗的头。
狗舔了舔他的手指。
很轻,很软。
伯爵站起来,转身看向浊灰。
浊灰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我给了三次机会。”浊灰说,“你不来,怪谁?”
伯爵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恨,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低下头,拉开栏门,走进去,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那条狗,狗在他怀里又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抱着狗走出来,经过浊灰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浊灰侧过头,等他开口。
他没开口。
他走了。
栏外,那个穿紫袍的年轻贵族又鼓起掌来,有人跟着鼓掌,有人笑着碰杯,有人冲浊灰喊“好样的”。
浊灰站在栏里,看着伯爵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把棍子扔到一边。
那天晚上,周老板来找他。
“今天那条狗,钱付到什么时候?”
“这个月。”
“这个月?”周老板愣了一下,“那还没过期啊。”
浊灰翻着本子,头也没抬。
“嗯。”
周老板盯着他:“那你怎么……”
浊灰抬起头。
“我定规矩,不是为了守规矩。”他说,“是为了让人知道,规矩在我手里。”
周老板看了他半天,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
浊灰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顶着墙。
他抬起手,看那枚红石头戒指,戒指上沾了点什么东西,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
窗外传来狗叫声,很远,很轻。
他忽然想起那条边境牧羊犬最后舔伯爵手指的那一下。
和它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不一样。
他把戒指转了一圈。
“不来领。”他说,“怪谁。”
几个月后,狗场来了条好狗。
猎犬,灰黑色皮毛,肌肉紧实,站姿像一尊雕塑,它被侯爵府的管家牵进来的时候,栏外已经坐满了人——比平时多,比平时热闹,有人听说今天有侯爵的狗,特意来的。
浊灰接过牵绳,低头看那狗。
狗也看他,眼神锐利,不像之前那些只会摇尾巴的。它打量他,像打量猎物。
“好狗。”浊灰说。
管家递过单据:“侯爵大人的狗,上个月初一送来的,今天到期,我们来续费。”
浊灰接过来扫了一眼,上个月初一,一百币。今天这个月一号,正好满一个月。
“行。”他指了指柜台,“去交吧。”
管家点点头,往柜台走去。
浊灰低头在本子上翻到那一页,上个月初一送来的,今天到期,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五十八分。
还差两分钟到四点。
他把本子合上,等着。
管家在柜台前排队。前面有两个人,办得慢。
四点整。
浊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柜台前的管家。还在排,还没交上。
他笑了笑。
“各位。”他提高声音,“今天这只,训练费过期了。”
栏外安静了一瞬。
管家猛地回头:“什么?我正在交!”
浊灰没理他。
管家快步走到栏边:“我正在交钱!排着队呢!”
浊灰低头看本子,又抬头看管家,脸上带着笑。
“排着队?”他说,“过期就是过期。”
“就过了两分钟!”
“两分钟也是过期。”
侯爵站了起来。
“浊灰。”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那是我的狗,管家在交钱,你看见了。”
浊灰转头看他。
侯爵往前走了一步:“我上个月初一交的钱,到今天下午正好到期。现在管家在柜台,钱马上就交上。”
浊灰歪着头,笑了。
“还有神人啊。”他说。
侯爵愣住了,过了一会说道:“你给我一个面子。”
浊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谁啊?我跟你很熟吗?”
栏外一片死寂,那些贵族们端着酒杯,一动不动。
侯爵的脸色由沉变白,由白变青。
浊灰把棍子往地上一戳。
“行。”他说,“侯爵大人开口了,我给个面子。”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不存在的表。
“十秒。”他说,“您现在过来交费,我放狗。”
“你——”
“五……十。”浊灰开始倒数。
侯爵的管家转身就往柜台冲。
“九。”
侯爵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
“八。”
栏里的猎犬开始不安地挣动。
“七。”
侯爵终于动了,他快步往柜台走。
“六。”
“五。”
柜台的办事员愣愣地看着侯爵跑过来,手忙脚乱地翻单据。
“四。”
侯爵把钱拍在柜台上。
“三。”
办事员手抖得厉害,单据掉在地上。
“二。”
侯爵弯腰去捡。
“一。”
他把单据拍在柜台上,办事员抓起笔。
浊灰的嘴唇吐出最后一个数字。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条猎犬。
“时间到。”他说。
棍子落下去。
狗惨叫一声,声音不像狗,像什么更大的东西被伤着了。
侯爵站在柜台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刚签了一半的单据。
他转过身,看着栏里的狗。
浊灰又落了一棍,狗的声音短了,但还在挣,还在瞪着他,眼神还是那样——像打量猎物。
浊灰蹲下来,看着狗的眼睛。
“你主子动作太慢。”他说。
狗听不懂,只是瞪着他。
他站起来,再一棍。
狗不动了。
侯爵还站在柜台边,手里攥着那张单据。
很久,他把单据放下。
转身,走回栏边,隔着铁栏,看着那条狗。
狗躺在血里,眼睛还睁着,瞪着栏外的方向。
侯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栏里的浊灰。
“你会付出代价。”他说,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浊灰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我按规矩办事。”他说,“十秒,我数完了。你自己没赶上,怪谁?”
侯爵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经过观众席的时候,那些贵族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看他。
门在他身后关上,很响。
栏里,浊灰低头看那条狗。狗的眼睛还瞪着,瞪着他。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它的眼皮。
没合上。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合上。
他站起来,不再试了。
那天晚上,周老板没来找他。
浊灰坐在桌前,翻开本子,找到侯爵那一页。
上个月初一送来,今天下午四点整到期,管家三点五十八分开始排队,四点零二分还没交上。
过期两分钟。
他慢慢把本子合上。
那天之后,狗场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浊灰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狗场大门外围满了人。平民,几十个,有的牵着狗,有的举着照片,照片上是各种狗——黄狗白狗黑狗花狗,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截。
“严惩虐狗者!”
“还我狗命!”
“浊灰滚出犬鸣国!”
有人在喊口号,一声接一声,人群边上站着几个穿长袍的,举着录音设备和相机,是记者。
浊灰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下楼的时候,周老板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侯爵动手了。”他说,“联合了好几家贵族,还有那些被你弄过狗的平民,一起告到犬政厅去了。”
浊灰没说话。
“外面那些记者想采访你。”周老板看着他,“见不见?”
浊灰想了想。
“见。”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录音设备堆在桌上,相机举得老高,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浊灰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挤着七八个记者,后面还站着几个,举着本子准备记。
一个女记者把录音笔戳到他面前:“浊灰先生,侯爵府那条猎犬的事,您怎么解释?”
浊灰靠着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解释什么?”
“那条狗的训练费只过期了两分钟!两分钟!您就当众把它打死了!”
浊灰看着她,笑了。
“两分钟不是时间?”
女记者愣住了。
“我定的规矩,每月一号交费。过期一分钟也是过期,过期两分钟也是过期。”浊灰把腿翘起来,“他们自己不看日子,怪谁?”
另一个男记者挤上来:“可是侯爵的管家当时正在交费!在排队!您看见了!”
“我看见他排队。”浊灰点点头,“但我没看见钱到我手里。”
“就差两分钟!”
“差一秒也是差。”浊灰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数了十秒,给了机会。他自己跑得慢,怪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个年轻的记者小声说:“可那是侯爵的狗……”
浊灰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记者,脸上的笑意又浮起来。
“侯爵的狗怎么了?”他说,“侯爵就能破坏我的规矩?”
没人接话。
浊灰站起来,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那些举着照片的平民。
“看见没有?”他回过头,“那些人,当初送狗来的时候,哪个看过告示上的小字?哪个认真算过日子?现在狗没了,来闹了。早干什么去了?”
闪光灯又亮起来。
“我定的规矩,我守,他们不守,后果自负。”浊灰说完,往门口走,“就这样。”
“等一下!”一个记者追上去,“您不觉得愧疚吗?那些狗是无辜的!”
浊灰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记者,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无辜?”他说,“狗懂什么无辜。它们主人不交钱,它们就该死。这就是我定的规矩。”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报纸出来了。
头版标题黑体加粗:《“他们自己不看日子,怪谁?”——专访虐狗者浊灰》。
报道详细记录了采访过程,一字不落地刊出了那些话:“两分钟不是时间?”“侯爵就能破坏我的规矩?”“它们主人不交钱,它们就该死。”
整个都城炸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有人拍着桌子骂,有人把报纸摔在地上,有人当场写投诉信寄往犬政厅。
更狠的是那些贵族。
之前坐在栏外鼓掌的那些人,一夜之间全变了脸,那个扔戒指的紫袍贵族第一时间接受采访,说自己“只是去看热闹,没想到会这么残忍”,其他几个联名发表声明,强烈谴责浊灰的行为,要求犬政厅严惩。
周老板拿着报纸来找浊灰。
“你看看。”他把报纸拍在桌上,“都跟你划清界限了。”
浊灰低头扫了一眼,没说话。
“侯爵那边已经收集了三十多份证词,十几个平民愿意出庭作证。犬政厅明天就要来搜查。”
浊灰抬起头。
“让他们来。”
周老板盯着他:“你不怕?”
浊灰把报纸推到一边,翻开面前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名字和日期。
“我按规矩办事。”他说,“有什么好怕的?”
周老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
窗外又传来喊声:“严惩虐狗者!”“浊灰滚出犬鸣国!”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人比早上更多了。举着的照片也更多了,黄的白的黑的,一片一片的,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血红的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继续翻本子。
翻到侯爵那一页,他停下来。
上个月初一送来,大前天下午四点整到期,管家三点五十八分开始排队,四点零二分还没交上。
过期两分钟。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过了一周,浊灰被送到了犬政厅的审讯室。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连窗户都没有。头顶的灯泛着冷白的光,照得桌上那堆东西格外刺眼。
被虐杀犬只的残骸照片,黄的白的黑的,一沓,摊开着,有的还能认出形状,有的已经看不出是什么。
浊灰的本子,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侯爵的猎犬:上个月初一送来,大前天下午四点整到期,管家三点五十八分开始排队,四点零二分还没交上。过期两分钟。
他和贵族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有人问他下次什么时候表演,他说“随时”;有人问他能不能“更刺激一点”,他说“可以”。
对面坐着两个调查员,一个翻着材料,一个盯着浊灰。
律师坐在浊灰旁边,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进来之后一句话没说过。
“这些东西,”翻材料的调查员抬起头,“都是从你房间搜出来的。有异议吗?”
浊灰看了一眼那堆东西。
“没有。”
“这些狗,”调查员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条黄狗,已经看不出原样,“是你杀的?”
“按规矩处置的。”
“规矩?”另一个调查员开口了,声音很沉,“你定的规矩?”
“对。”
两个调查员对视了一眼。
沉声的那个把照片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浊灰,你知道这些狗的主人里,有多少人根本不识字吗?你贴的那张告示,小字比蚂蚁还小,他们看得见?”
浊灰没说话。
“你知道有多少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按月付费’吗?他们以为交一次钱就够了,你把狗扣下来,说要训一个月,一个月到了又说要再交钱,他们拿不出来,你就杀狗?”
浊灰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你知道侯爵那条狗吗?”调查员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过期两分钟。两分钟。管家就在柜台前面排队,你看见了,你数了十秒,你把它打死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灯管嗡嗡地响。
律师侧过头,看了浊灰一眼。
浊灰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堆照片。
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很轻,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律师愣了一下。
两个调查员也愣住了。
浊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眶红透,嘴唇在抖。
“我知道错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把脸又埋下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该……不该被钱冲昏头……我只是一时糊涂……”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调查员,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就是个普通人,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那么多钱……他们跟我说那种表演能挣钱,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呜呜地哭出声来。
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两个调查员互相看了一眼。
沉声的那个站起来,走到浊灰身边,递过去一张纸巾。
浊灰接过来,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说,“我愿意配合调查,愿意赔偿那些狗主人……我只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原谅……我真的……真的是一时糊涂……”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
调查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浊灰的眼睛。
浊灰正低头擦眼泪,没看他。
调查员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材料。
一个小时后,审讯结束。
律师先出去了。浊灰站起来,往门口走。
“等一下。”
沉声的那个调查员叫住他。
浊灰回过头。
调查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指了指桌上那个本子。
“过期两分钟。”他说,“你写得很清楚。”
浊灰没吭声。
“你刚才哭的时候,”调查员说,“眼睛里没东西。”
浊灰看着他。
“我干了二十年,”调查员说,“真哭假哭,分得出来。”
浊灰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很亮。
律师在前面等着他,看他出来,凑过来低声说:“表现不错,法官可能会轻判。”
浊灰点点头。
走到走廊尽头,要拐弯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律师回头看他。
“怎么了?”
浊灰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墙上的一幅画。画上是条狗,蹲着,眼睛看着这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很轻,很快,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没事。”他说。
跟着律师拐弯走了。
终于到了浊灰的审判日。
最高法庭的大厅今天坐满了人。
旁听席上,资深贵族们穿着深色礼服,面无表情,后排挤着几十个平民,手里攥着狗的照片,有的红着眼眶,有的咬着嘴唇,最前排正中间,坐着那位伯爵——灰色朝服,袖口绣着纹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法官席后方,墙上挂着巨大的国徽,金色的犬头图案,两侧环绕麦穗,狗的眼睛直视前方。
证物台上堆满了东西:残骸照片、交易记录、浊灰那个本子、一叠聊天记录打印件。
浊灰站在被告席里,穿着囚服,头发比之前乱了些,他旁边的律师正在翻材料,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此刻眉头紧锁。
检察官站起来,开始陈述。
“被告浊灰,境外人士,于去年入境犬鸣国。利用训狗师身份,私设规则,以‘惩罚表演’为名,虐杀犬只共计四十七只,其中贵族犬十二只,平民犬三十五只。”
他拿起一张照片,转向法庭。
“这是侯爵大人的猎犬,训练费过期两分钟,被告当着侯爵的面,将其虐杀。”
旁听席上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检察官放下照片,又拿起一叠纸。
“这是被告与部分贵族的聊天记录,记录显示,被告多次与观众私下沟通,根据观众要求调整‘表演’的残忍程度,并以此牟利,单场最高获利达一千二百币。”
他把记录递给法官。
法官翻了翻,眉头微皱。
检察官接着说:“根据《犬鸣国犬只保护法》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商业欺诈处罚条例》第八条、第十二条,被告涉嫌故意虐待动物、商业欺诈、非法牟利三项罪名。证据确凿,请法庭依法判决。”
法官看向被告席。
“被告辩护人有什么要说的?”
律师站起来。
“法官大人。”他的声音很稳,“在判决之前,请允许我提出几点质疑。”
律师走到证物台前,拿起那叠聊天记录。
“这些聊天记录,起诉者声称是被告与贵族的私下交易。但我想请问,这些记录的来源是否合法?是谁提供的?提供者是否有立场污损被告?”
检察官皱了皱眉:“是伯爵大人私下调查所得——”
“私下调查。”律师打断他,“也就是说,这不是官方取证,而是个人行为。个人收集的证据,能否作为法庭判决的依据?”
旁听席上开始交头接耳。
法官敲了敲木槌。
律师继续说:“另外,关于‘虐杀’的定义。被告的表演,本质上是一种训狗手段。犬鸣国训狗行业历来有‘惩罚不听话犬只’的传统,这一点在座的贵族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转向旁听席,目光扫过那些资深贵族。
“被告只是把这种传统表演化了,他确实手段激烈,但这属于行业惯例的延伸,还是刑事犯罪?这两者之间,界限在哪里?”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律师走回被告席,拿起另一份文件。
“还有,关于被告的身份。他是境外人士,入境不足一年,对我国法律和习俗了解有限。他在老家时从未接触过这类表演,来犬鸣国后也只是模仿当地训狗师的做法。他的本意不是犯罪,而是谋生。”
他把文件递给法官。
“这是一份由三位训狗师联名签署的证词,证明在都城训狗圈内,确实存在‘惩罚表演’的惯例。被告只是做得比其他人更……突出一些。”
法官接过文件,翻了翻。
检察官站起来:“这是狡辩!惩罚和虐杀能是一回事吗?”
律师转身面对他:“界限在哪里?打断一条腿是惩罚,打断四条腿就是虐杀?这个标准,法律条文里有明确规定吗?”
检察官张了张嘴。
律师继续说:“侯爵那条狗,过期两分钟。被告按照自己公布的规则进行惩罚,这是规则范围内的行为。规则本身是否合理,那是另一个问题,但被告没有违反自己的规则。”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至于欺诈平民——那些送狗的平民,有几个读过告示上的小字?有几个真正理解‘按月付费’的意思?被告利用了他们的无知,这确实不道德。但不道德,不等于犯罪。”
法庭里安静下来。
法官盯着手里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旁听席上,那些平民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什么意思?他可能没事?”
浊灰站在被告席里,眼皮跳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律师一眼。
律师没看他,正低头翻材料,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浊灰低下头,肩膀动了动。
他在忍。
忍一个快要压不住的笑意。
法官开口了。
“辩护人的意见,本庭会考虑。但在此之前,请关键证人出庭。”
侧门打开。
那位伯爵走了进来。
他走到证人席,站定,目光扫过被告席,在浊灰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伯爵大人,”检察官开口,“您与被告是否有过交集?”
“有。”伯爵的声音很平静,“去年十一月,我将自己的边境牧羊犬送至被告处训练,训练期间,被告以‘主人不来不能领狗’为由,三次拒绝我的管家,将我的狗打成重伤,最终致死。”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法官敲木槌。
伯爵继续说:“当时我因王室会议无法脱身,三次派人沟通,被告三次拒绝,直至我的狗死去。”
他顿了顿。
“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这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递给检察官。
“这是我私下调查得到的记录。被告在都城期间,与多名贵族有私下交易。他根据观众的打赏金额,调整虐杀的方式和时长。这些聊天记录可以证明——不是之前那些,是更完整的。”
检察官接过,翻了翻,眼睛亮了。
他把记录递给法官。
法官一页一页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记录显示,”检察官补充,“被告曾多次接受贵族‘点杀’,指定犬只、指定部位、指定虐杀时长,明码标价。这种行为已远超‘惩罚表演’的范畴,属于故意虐待并牟利。同时,这些非法所得,累计金额巨大。”
律师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这些记录——”
“这些记录,”伯爵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来自被告合作过的那些贵族。他们听说被告被抓,怕受牵连,主动交出来的。”
他看向律师。
“你说的行业惯例,指的是这个吗?把人叫来,问他想看狗怎么死,然后按他点的办?”
律师没说话。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浊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个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卡在了嘴角。
法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本庭宣判。”
全场安静下来。
“被告浊灰,违反《犬鸣国犬只保护法》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商业欺诈处罚条例》第八条、第十二条,涉嫌故意虐待动物、商业欺诈、非法牟利三项罪名成立。鉴于其行为恶劣,社会影响严重,涉案金额巨大,本庭依法判处——”
浊灰的呼吸停了。
“——终身监禁,罚没所有不法资产,永久驱逐出犬鸣国——鉴于其为终身监禁,驱逐条款在实际执行中转为:刑满后若获假释或特赦,仍适用终身不得入境。”
旁听席上爆发出掌声和哭声。那些平民站起来,有的抱着狗的照片,有的互相拥抱,有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法官敲木槌:“肃静!”
掌声渐渐平息。
浊灰站在被告席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终身。
他张了张嘴,忽然喊出来:“我没错!我按规矩办事!你们都是在针对我!”
法警走过来架住他的胳膊。
他被拖着往外走,经过旁听席的时候,那些平民冲他骂,有人把手里的照片扔过来,砸在他脸上。
他没躲。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伯爵站在那儿。
不是证人席,是门口,像是专门等着他。
伯爵看着他被架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法警停下。
伯爵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只有浊灰能听见。
“那天在狗场,我本来可以让人直接抓你。随便找个理由,关你几个月,再赶出去。”
“但我没有。”
伯爵直起身,看着他。
“我在等。”
“等你多杀几只。等你多得罪几个人,等你觉得自己站稳了,谁也动不了你了。”
伯爵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等你爬得再高一点,再往下推。”
浊灰的脸彻底白了。
“你定的规则,你守了几个月,然后你亲手把它打破了。”伯爵看着他,“我的狗还没到期,你就动了手,你以为没人记得?”
“你忘了。”伯爵说,“我没忘。”
“终身,足够让你好好想想了。”
法警架着浊灰往外走。
他被拖着穿过走廊,阳光从尽头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法警拽他,他没动。
他想起来了。
边境牧羊犬,那天是第十四天,一个月三十天,还没到期。
他自己定的规则,他自己打破的。
那时候他觉得好玩。
几个月后的监狱,放风时间。
操场上,犯人们三三两两聚着,墙角蹲着一圈人,围成半圆,没人说话,都在看。
圈子中间,浊灰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忽然抬头,冲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地方喊:“坐!”
没人动。
他自己趴下去,四肢着地,像狗一样蹲着。
然后他又站起来,指着趴在地上的那个位置:“不听话?过期了知不知道?”
他又趴下去,开始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再站起来,抬起手,狠狠往地上抽了一巴掌:“十秒!我数了十秒!”
巴掌拍在泥地上,啪的一声响。
他又趴下去,缩成一团,呜呜地叫。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停住。
浊灰站起来,对着空气鞠躬,像在谢幕。然后他转着圈,对着每一个方向点头,嘴里念叨:“谢谢各位,明天还有,早点来。”
没人应他。
他转着转着,忽然停下来,盯着人群中某个人。
“你,”他说,“你的狗呢?交费了吗?”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浊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没事,”他摆摆手,“过期了我会通知你。”
他低下头,又趴回地上。
阳光照着他,他趴在那儿,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狱卒走过来,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
“天天这样?”他问旁边的人。
“天天。”
狱卒摇摇头,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
只剩浊尘一个人趴在那儿。
嘴里还在数数。
“十、九、八、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