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酉时三刻开始的。
起先只是零星几点,砸在枭家庭院的青石板上,洇出铜钱大的深色。不过半盏茶工夫,天就彻底漏了——雨线密得如无数根银针,斜斜扎进地面,溅起的水雾把整座宅院都裹了进去。
惊蛰的雷,向来不讨人喜欢。
枭龙立在书房窗前,看檐水成帘。他今年十九,生得一双极深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在打量什么。此刻那双眼正盯着窗外的雨幕,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信是辰时送到的,落款是他父亲的笔迹,只有八个字:
“见字如面,速归,勿问。”
父亲三天前去了南疆,说是处理一笔陈年旧账。这封信却从北边来——送信的是个陌生面孔,把信塞给门房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枭龙把信笺凑到鼻端,闻到了潮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像铁锈又像药草的气味。
血腥味。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少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老管家福伯。老人端着托盘,上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这雨邪性,惊蛰打雷不打闪,老话说主刀兵。您喝碗姜汤去去寒。”
枭龙没接姜汤,也没回头:“福伯,我爹在南疆可有仇家?”
福伯的手顿了一下,托盘轻轻晃了晃。
“少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枭龙转过身,把信折好收入袖中,“今晚加强巡夜,让铁面带人守着后院。前院留两个暗哨就够了。”
福伯抬眼看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是。”
老人退出去时,雷声正好滚过屋顶,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枭龙重新望向窗外,看见庭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弯了腰,枝丫几乎要折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同一扇窗前,指着那棵树说:
“龙儿,这树看着粗,其实心是空的。你以为它站得稳,风一来就倒了。”
“那怎么办?”年幼的他问。
父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得有自己的根。”
雷声又响了。
这一次,近得多。
---
二
铁面是在戌时三刻嗅到不对劲的。
他是枭家护卫统领,四十出头,一张脸被火燎过,五官扭曲得像融化的蜡像,因此得了这个绰号。此刻他蹲在后院假山后头,雨浇透了黑衣,一动不动,像块长在泥里的石头。
不对劲的地方有三处。
第一,狗没叫。枭家养了七条猎犬,鼻子灵得能闻出三里外的生人味。可现在它们全趴着,一声不吭——要么是被人药翻了,要么是感觉到了比它们更凶的东西。
第二,暗哨换了。前院两个暗桩是他亲手布置的,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手势。可现在距离上次换手势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前头一点动静没有。
第三,雨里有味道。
铁面的鼻子比狗还灵。他能闻出五十步外的血腥气,能分辨活人和死人的区别。现在他从雨里闻到了铁锈味——不是信上那种陈旧的,是新鲜的、滚热的。
他慢慢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雨水里本该听不见,但他就是听见了。因为那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雷声的间隙里,像踩着节拍,精准得不像人。
铁面猛地回头。
假山另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白色的长袍,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就自动弹开,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露出半截下巴,白得泛青。
“找着了。”那人说,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清清楚楚送进铁面耳朵里,“枭家,北境,没错。”
铁面没动,也没答话。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杀手,而且是那种榜上有名的杀手。普通人杀人用刀,这种人杀人用气场。他光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枭龙在哪?”灰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弯弯,竟然在笑,“告诉我,给你留全尸。”
铁面喉咙滚动,挤出三个字:
“做你娘的梦。”
下一瞬,他的刀已经劈了出去。
刀光破开雨幕,直取灰袍人咽喉——这是铁面练了二十年的杀招,快如闪电,狠如毒蛇。可刀锋落下的刹那,灰袍人不见了。
铁面一刀劈空,力道收不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然后他感觉胸口一凉。
低头,看见一截白色的东西从自己心口穿出来,沾着血,在雨中微微颤抖。
是手指。
灰袍人的手指。
“太慢了。”那人在他身后轻声说,抽回了手。
铁面的身体往前栽倒,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红。他最后看见的,是灰袍人从他身上跨过去,灰白的袍角拂过他的脸,带着一股檀香味。
后院的狗终于叫了。
一声,然后戛然而止。
---
三
前院的厮杀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枭龙从书房冲出来时,正看见福伯倒在廊下。老人的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手里还攥着那碗没送出去的姜汤——碗碎了,姜汤混着雨水往低处流,流到他脚边,温热。
他没停步,也没喊叫。
十九年的人生里,父亲教过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真正的危险面前,喊叫和眼泪都没用,只有刀有用。
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贴着墙根往东走。东边是柴房,柴房底下有条暗道,通往城外三里外的乱葬岗——这是枭家最后的退路,除了他和父亲,只有铁面知道。
雨更大了。
雷声一个接一个炸开,闪电把庭院照得惨白。枭龙在电光里看见前院的景象:七个护院倒在血泊里,两个暗哨挂在墙头,身体软得像被抽了骨头。杀他们的人手法极其干净,每个人身上只有一处伤口——咽喉、心脏、后脑,都是一击毙命。
这不是普通的寻仇。
这是清洗。
枭龙加快脚步,快到柴房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柴房的门开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油灯的光,在这暴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但枭龙知道,柴房从不点灯——怕走水。
他握紧匕首,慢慢靠近。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门后扑出来,枭龙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扎进那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枭龙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铁面。
铁面还活着,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可他硬是爬到了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他用尽全力抬起手,指向柴房深处。
枭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了那条暗道。
暗道的入口已经被人打开了,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嘴。洞口边缘有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苍白,纤细,无名指上戴着母亲留给妹妹的银戒指。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枭龙放下铁面,一步一步走向洞口。他的脚步很稳,握刀的手也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全家的十九岁少年。
洞口越来越近,那只手也越来越近。他弯下腰,握住那只手,轻轻往外拉。
洞里的人被拉出来,倒在柴房的地上。
是她。
妹妹枭灵儿,十六岁,扎着两条辫子,穿一身青布衣裳。她瞪着眼,看着屋顶,嘴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她的胸口被人用刀刺穿,血已经流干了,脸色白得像纸。
唯一还在动的,是那只手。
那只戴着银戒指的手,被枭龙握着,还在微微颤抖——不,不是颤抖,是指尖在动,一下一下,在他掌心画着什么。
枭龙低下头,仔细感受那些笔画。
是一个字。
“跑”。
最后一笔落下,那只手彻底不动了。
枭龙蹲在那里,握着妹妹的手,一动不动。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照亮他的脸,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他站起身,把妹妹的手轻轻放下。
他走到铁面身边。铁面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望着柴房门口的方向——那是后院的方向,他的刀还在手里握着。
枭龙蹲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起身,握紧匕首,走向门口。
门外,雨幕里站着三个人。
---
四
三个人都穿着灰白色长袍,样式一模一样,只是领口的绣纹不同。中间那人领口绣着一只手——一只摊开的手,五指纤长,掌心向上。
他的手也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枭龙?”他问,语气像在确认一件物品,“活着就好,省得找了。”
枭龙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眼神不错。”那人笑了笑,“可惜没什么用。你爹欠的账,你得还。”
“我爹欠什么?”枭龙开口,声音沙哑。
那人歪了歪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最后他决定回答,也许是因为这问题无关紧要,也许是因为他享受这种时刻。
“你爹三十年前在南疆捡了个东西,捡了不该捡的。”他说,“东西在哪,说出来,让你死痛快些。”
枭龙沉默了两秒。
三十年前,南疆,捡东西。
他想起父亲书房的暗格里锁着一只檀木匣子,从未当着他的面打开过。他想起父亲每次从南疆回来,眼神都像变了个人。他想起那封信上的血迹。
“我不知道。”他说。
那人叹了口气,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就慢慢问。”他抬起手,那只白得透明的手,手指轻轻一动——
枭龙动了。
他没有往后跑,也没有往前冲,而是往左跨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却刚好让开了一道从侧面刺来的气劲——那道气劲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打在他身后的门框上,门框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左侧的灰袍人咦了一声,显然没想到他能躲开。
枭龙没给他第二次机会。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向左侧,手里的匕首直刺那人咽喉。那人冷笑一声,抬手去挡——他的手比铁还硬,普通的刀连皮都蹭不破。
可枭龙的刀不是普通的刀。
那是父亲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刀身漆黑,没有反光,刀锋用陨铁打磨过,能破异能者的护体气劲。
刀锋刺穿那人的手掌,刺进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温热,腥甜。
那人瞪着眼,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还没觉醒的小辈杀死。
枭龙抽刀,转身,后退。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中间那人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倒下的同伴,又看看枭龙,眼神变了。
“好刀。”他说,“可惜,你只有一把刀。”
他抬起双手,十指交叉,像在结印。周围的雨忽然停了——不是停了,是停在了半空,无数雨滴悬浮着,每一滴都对准了枭龙。
“万雨听令。”他轻声说,“杀。”
雨滴暴射而出,比子弹还快。
枭龙没有躲。他知道躲不开。
他只是握紧刀,盯着那人的眼睛,在最后时刻记住那张脸。
雨滴即将刺穿他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一挥。
所有雨滴倒卷而回,比来时更快。
灰袍人大惊,双手连挥,堪堪挡住自己的攻击。他抬起头,看见柴房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穿黑衣的老人,干瘦,驼背,蹲在屋脊上,像一只淋湿的老乌鸦。
“影祖!”灰袍人失声喊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老人没理他,只是低头看着枭龙。
“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想活命,就跟我走。”
枭龙抬头看他,浑身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雨滴虽然没有刺穿他,但气劲还是在他身上割开了十几道口子,血往外涌,疼得钻心。
可他站得笔直。
“你是谁?”他问。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救你的人。”
他跳下屋顶,落在枭龙身边,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枭龙感觉一股热流涌入体内,伤口瞬间止血,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走吧。”老人说,看都没看那三个灰袍人——准确地说,是两个活人,一个死人。
“他们呢?”枭龙问。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两个灰袍人同时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告诉你们阁主,”老人说,“这娃儿我影祖收了。想要人,来幽影谷找。”
说完,他抓起枭龙,一步跨出,消失在雨幕里。
两个灰袍人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透全身,谁也没敢追。
过了很久,中间那人喃喃道:
“影祖……不是三十年前就死了吗?”
---
五
枭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洞口有火光跳动,是篝火。篝火旁坐着那个黑衣老人,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烤着两只剥了皮的兔子。
“醒了?”老人头也不回。
枭龙坐起身,浑身酸痛,但伤口都结了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柄黑刀还握在手里,刀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
“这是哪?”他问。
“幽影谷。”老人说,“离你家三百里,翻了三座山,你睡了一天一夜。”
枭龙沉默。
一天一夜。
也就是说,从他离开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那个雨夜里,他的父亲生死不明,他的母亲不知去向,他的妹妹死在柴房里,铁面和福伯都死了,七个护院也死了。
那个家,没了。
“想哭就哭。”老人说,“不丢人。”
枭龙没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篝火,一言不发。
老人回头看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你说过了。”枭龙开口,声音沙哑,“影祖。”
“知道影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三十年前的杀榜第一。”老人说,“杀手榜,一百个人,我排第一。后来被人追杀,假死脱身,躲了三十年。”
枭龙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救我?”
“你爹救过我。”老人说,“三十年前,我被人打成重伤,逃到北境,是他收留了我,给我治伤,送我离开。我欠他一条命。”
枭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些人是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烤好的兔子递给枭龙,自己拿起另一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幽冥阁。”他说,“杀手组织,传承上亿年。杀榜就是他们定的,榜上的杀手都是他们的人。杀你全家的那三个,只是最外围的小角色。”
“小角色?”枭龙皱眉,“那个操控雨水的,叫小角色?”
老人咧嘴笑了。
“操控雨水?那叫‘万雨听令’,是水系异能入门功夫,杀榜上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吊打他。那三个人里,最强的那个——手上绣着手的那位——也不过是杀榜第八十七名。第八十七,明白吗?连前五十都进不去。”
枭龙握紧了刀。
八十七名。
一个八十七名,就能杀他全家。
那前十呢?第一呢?
“你爹捡的东西,”老人看着他,“你知道是什么吗?”
枭龙摇头。
“那是杀神之心的一块碎片。”老人说,“三十年前,幽冥阁内部大乱,杀神之心崩碎,碎片散落四方。你爹捡到一块,藏了三十年。现在他们找上门来,说明碎片收集得差不多了,只差这一块。”
“杀神之心……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一个秘密。”最后他说,“一个能让世界毁灭,也能让世界重生的秘密。现在告诉你太早,你只需要知道——你爹死了,你娘死了,你妹妹死了,你全家都死了,就因为那块破石头。”
枭龙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爹死了。
他从老人的眼神里看出来了——那个雨夜,老人可能一直在附近看着。他本可以出手,本可以救人,但他没有。他只救了最后一个,因为最后一个有用。
“你要我做什么?”枭龙问。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他说,“我要你进杀榜,查真相,报仇雪恨。我要你把幽冥阁掀个底朝天,把杀神之心夺回来,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杀手踩在脚下。”
“凭什么?”
“凭你是枭家的人。”老人说,“凭你爹救过我。凭你那天晚上杀了那个灰袍——那是你第一次杀人,对吧?可你手没抖,刀没偏,事后也没吐。你是天生的杀手胚子。”
枭龙没说话。
“当然,”老人话锋一转,“你也可以选择不去。这山谷隐蔽得很,你在这里躲一辈子,没人找得到。你种田,打猎,娶个山里女人,生一堆娃,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你选。”
篝火噼啪作响。
枭龙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漆黑,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的眼睛,深得像井,里头有火光跳动,也有别的东西。
他想起妹妹最后在他掌心画的字。
“跑”。
她让他跑,是让他活。
可活下来的人,有的事必须做。
“我选。”他说。
老人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枭龙抬起头,迎着老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要让他们——所有沾了我家人血的人——死在我刀下。”
老人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有了真正的温度。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叫我师父。我教你杀人。”
洞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洞口洒进来,照亮枭龙的半边脸。他望着洞外的夜空,那里有一颗星格外亮,亮得刺眼。
他不知道那颗星叫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命不再是他自己的。
他是影枭。
是复仇者。
是将要踏碎杀榜的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