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夜没睡踏实。
怀里揣着四百多文钱,总觉得不放心。半夜起来看了两回墙角的洞,确认泥巴还糊着,才又躺下。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躺着没动,等着龟甲出现。
果然,脑子里一震。
沈砚睁开眼,又闭上。
这几天他摸出点规律了。龟甲不是每天都出现,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但每次出现,都是在关键时刻。
第一次是他刚穿越,快饿死的时候。第二次是在镇上买粮,正愁粮价太高的时候。第三次是王豁牙要来催债的前一天。今天呢?
他盯着那三行字。
灰的、白的、青的。
又是灰白青。没有紫色。
他有点明白了。灰的是凶,要避开。白的是平,可做可不做。青的是吉,值得去做。紫的是大吉,能有大收获。
颜色越深,好处越大。
那有没有比紫色更好的?
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知道怎么用了。
三行字浮起来:
【灰:今日王豁牙会在村里转悠,打听你的钱从哪儿来。】
【白:后山套子空,无获。】
【青:村西陈栓柱知道些事,可去问问。】
沈砚盯着第一行字,心里沉了沉。
王豁牙果然没完。
他轻轻坐起来,从墙角的洞里扒开烂泥,摸出那串钱。昨天藏进去三百六十文,加上怀里这九十文,一共四百五十文。
他数出九十文,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这是准备还王豁牙的。剩下的三百六十文又藏回去,重新糊好。
然后开始生火做饭。
沈穗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哥,你今天还进山吗?”
“不进。”沈砚说,“去陈大爷家一趟。”
沈穗哦了一声,没再问。
吃过饭,沈砚把碗收了,出门往村西走。
陈栓柱家的门开着。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陈栓柱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干野菜在择。旁边炕头放着一个破木匣子,巴掌大小,漆都剥没了,看着有些年头。
看见沈砚,陈栓柱眼睛一亮。
“沈家小子!快进来!”
沈砚走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破破烂烂的,灶膛里烧着几根细柴,勉强有点热气。陈栓柱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人还是瘦,颧骨凸得老高。
“陈大爷,身体好些了?”
“好了好了。”陈栓柱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多亏你那碗粥。这几天能下地了。”
沈砚点点头,没说话。
陈栓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有事?”
沈砚想了想,把那把小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炕上。
“陈大爷,这刀,您是从哪儿来的?”
陈栓柱看了一眼,说:“边军时发的。跟了我十几年。”
“边军……”沈砚说,“您能跟我说说边军的事吗?”
陈栓柱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砚没回答。
陈栓柱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
“你想问什么?”
“您见过打仗吗?”
“见过。”
“死人呢?”
“见过。”
沈砚顿了顿。
“我爹娘……刘三爷说是遇上山贼了。但山贼……能用箭吗?”
陈栓柱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说话。
沈砚等着。
过了很久,陈栓柱才开口。
“沈家小子,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对你没好处。”陈栓柱看着他,“你爹娘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但现在告诉你,你去找谁?你怎么去查?你死了,你妹妹怎么办?”
沈砚沉默了。
陈栓柱叹了口气,伸手拿过炕头那个破木匣子,打开,从里头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小块骨头,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字。
沈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字他不认得。
“这是……”
“我在边军时捡的。”陈栓柱说,“从一个死人身上。那人的打扮,不像是当兵的,也不像是山贼。身上的刀口,也不像是寻常兵器砍的。”
沈砚心里一震。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陈栓柱摆摆手,“这东西放我这儿十几年了,没用。你拿着。也许有一天,你能用上。”
沈砚看着手里那块骨头,心跳得快了些。
“陈大爷,您还知道什么?”
陈栓柱摇摇头。
“就知道这些。刘广厚不让我说,村里其他人也不让说。说多了,会出事。”
他顿了顿,又说。
“但你记住,你爹娘那天进山,不是去打猎。是有人来找他们,他们才去的。”
沈砚抬起头。
“谁?”
陈栓柱又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是镇上来的。”
沈砚沉默了。
他把那块骨头收好,贴身放着。
“陈大爷,谢谢您。”
陈栓柱摆摆手。
“谢什么。你救我一命,我跟你说几句话,应该的。”
沈砚站起来。
“那我走了。”
“等等。”陈栓柱叫住他。
沈砚回过头。
陈栓柱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
“以后进山,小心点。鹰愁涧那种地方,别去了。你要是出了事,你妹妹怎么办?”
沈砚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他往家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
王豁牙。
王豁牙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凑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两个闲汉,一左一右堵着路。
“哟,沈猎户,忙着呢?”
沈砚站住,看着他。
“有事?”
“没事。”王豁牙嘿嘿笑了两声,上下打量他,“就是随便问问,你那九十文,凑齐了没有?我可听说你这两天老往山上跑,弄着什么好东西了?”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在沈砚身上来回扫。
沈砚没退。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托在掌心里。
“九十文。数数。”
王豁牙愣住了。
他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九十文钱,串得好好的。
他盯着那串钱,脸色变了又变。
“你……哪儿来的?”
“跟你没关系。”沈砚说,“钱还了,咱们两清。”
王豁牙的眼珠子转了转,把那串钱揣进怀里,却没让开路。
“沈猎户,你一个穷打猎的,几天就凑出九十文,本事不小啊。说出去,谁信?”
他身后那两个闲汉跟着笑。
沈砚看着他。
“信不信是你的事。钱你收了,咱们两清。让开。”
王豁牙没动。
沈砚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王豁牙往旁边让了半步,嘿嘿笑了两声。
“行。你有种。”
沈砚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王豁牙的声音。
“沈猎户,这事没完。”
沈砚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走回家,推开门。
“哥!”沈穗扑过来。
沈砚把她抱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她放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骨头,放在灶台上。
沈穗凑过来看。
“哥,这是什么?”
“骨头。”沈砚说,“上面有字。”
沈穗不认识字,但她知道这是重要的东西。
“哥,你留着?”
“嗯。”沈砚把骨头收好,和墙洞里那三百六十文钱放在一起,重新用烂泥糊上。
然后蹲下来,开始生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沈穗蹲在旁边,看着他。
“哥,你今天不高兴?”
沈砚摇摇头。
“没有。”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他想着陈栓柱那句话。
你爹娘那天进山,不是去打猎。是有人来找他们。
谁来找他们?来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