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饿醒的。
不是那种肚子咕咕叫的饿。是整个人被掏空的饿——胃像一团被拧干的破布,紧紧缩着,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四肢发软,脑袋发昏,嘴里又苦又干,像含了一把土。
他睁开眼。
入目是黑乎乎的屋梁。几根裂了缝的椽木,透着灰白的光。腊月的风从那些缝里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这是哪儿?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草已经压得扁平,泛着霉味。身上盖着一床被子——如果那还能叫被子的话——薄得像层纸,硬邦邦的,中间破了几个大洞,露出的棉絮结成一团一团,黑得发亮。
沈砚想坐起来。只撑了一下,眼前就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又倒回草堆里。
就在这时,一些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山。树。陷阱。野兔。一张脸。
还有一个名字:沈砚。
这是他自己的名字。但除此之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烂棉絮。他记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他记得高楼、手机、电脑,记得加班到深夜的外卖,记得出租屋里那张一米五的床。
可现在呢?
破屋。干草。冷风。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穿越了。真的穿越了。
一个女孩的脸慢慢清晰起来。瘦的,黄的,颧骨凸出来,眼睛却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哥……哥……”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那个女孩。八九岁的模样,穿着灰扑扑的袄子,袖口磨得发白,下摆缺了一角。头发扎成一根辫子,细得像麻绳。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黑陶碗,碗里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女孩走过来,在草堆边蹲下,把碗递到他面前。
“哥,喝了吧。”
沈砚低头看那碗。灰褐色的汤,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他接过来,碗壁温热,烫着掌心。
“穗儿……”他脱口而出。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涌出来了。也不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一滴一滴砸在草上。
沈砚知道自己叫对了。这是他妹妹,沈穗。
原身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拼凑起来——
爹是村里最好的猎户。娘会织布,会腌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沈砚从会走路起就跟着爹进山,认兽迹、下套子、挖陷阱。十岁那年,他亲手逮着第一只野兔,爹拍着他的脑袋说:“行了,往后饿不死了。”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三年前,也是个这样的冬天。大旱第二年,山里的猎物越来越少,村里的树皮都剥光了。爹说北边的深山还有大家伙,要去碰碰运气。娘不放心,跟着去了。
走之前,爹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砚儿,照顾好妹妹。爹娘过几天就回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爹娘。
七天后的夜里,村里人抬回来两具尸体。爹浑身是血,娘趴在他身上,背后插着一支箭。
刘广厚——村里的里正——把沈砚拉到一边,低声说:“你爹娘遇上山贼了。别问太多,好好活着。”
那年沈砚十一岁,沈穗五岁。
他把爹娘埋在村后的乱葬岗,磕了三个头,带着妹妹回到这间破土坯房。
三年了。
三年里,他用爹教的本事活着。下套子、挖陷阱、认兽迹。有时候能逮着野兔,运气好还能碰上野鸡。肉不舍得一次吃完,腌起来,能吃半个月。夏天挖野菜,秋天采野果,冬天就靠陷阱。三年下来,硬是把妹妹拉扯大了。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是第三年大旱。山里的东西快被掏空了。他连着进山五天,什么都没逮着。家里的存粮只剩半碗。
三天前,他又进山了。往深处走,走得太远,又饿又累,一头栽倒在山沟里。
然后,就是现在。
沈砚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汤水滑进喉咙,带着一点咸味和更淡的苦味——野菜煮的,没放盐。但温热的东西进了胃,整个人像枯苗逢雨,从里到外都舒展开一些。
他喝了两口,停下,把碗递回去。
“你喝。”
沈穗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我喝过了。哥你喝,你病了三天,好不容易才醒。”
三天?
沈砚又喝了两口,把碗底那点汤喝完。沈穗接过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舔了舔碗沿。
沈砚看着她舔碗沿的动作,心里一酸。
他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一碗野菜汤能让一个孩子舔碗。
“家里还有多少粮?”他问。
沈穗低着头,不说话。
“穗儿。”
“……半碗。”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粗粮。就剩半碗了。”
沈砚闭上眼睛。
半碗粗粮。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刚病愈的大人。在这腊月天里,能撑几天?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一震。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他看见一块龟甲。
灰扑扑的,缺了一角,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龟甲悬在那里,慢慢旋转,然后,三个光点从上面浮起来,变成三行字。
灰蒙蒙的字,浮在黑暗里,清清楚楚:
【灰:村口有人埋伏,王豁牙带了三个帮手,等你出门。】
【白:后山陷阱里有只野兔,已经死了,可以捡。】
【青:屋后老槐树树洞里藏着东西。】
沈砚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是那个屋。沈穗还靠在他身上,脸上挂着泪。
沈砚坐在那儿,心跳咚咚的。
他想起那些小说里的情节。系统、面板、金手指。
难道自己也有?
他又闭上眼,试着在心里呼唤那块龟甲。没反应。再试,还是没反应。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梁。
三行字。灰的、白的、青的。
灰的那条说村口有人埋伏,他出去看了,果然有四个人蹲在那儿。白的那条说后山有野兔,他还没去验证。青的那条说老槐树洞有东西,他挖出了钱。
颜色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
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规律。
他又闭上眼。
龟甲还在。三行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再睁开。闭上。睁开。
龟甲消失了。
沈砚坐在那儿,心跳咚咚的。
他想起那些小说里的情节。系统、面板、金手指。
难道自己也有?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哥?”沈穗拉住他,“你干啥?”
“出去一趟。”
“不行!你病才好——”
“哥就出去看看,不走远。”沈砚摸摸她的头,“你在家等着,别出声。”
他走到后门边,搬开堆着的柴火,侧身钻了出去。
外面很冷。风呜呜地响。他缩着脖子,贴着墙根,悄悄往村口方向摸过去。
村口有棵歪脖子榆树。
树底下蹲着四个人。
领头那个,瘦长脸,嘴里叼着根草棍,正是王豁牙。他旁边蹲着三个闲汉,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砚眯起眼睛看了看,悄悄退了回去。
他没往村口走,而是转身往后山去。
先去了后山的旧陷阱。
那是个三尺深的坑,坑底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棍。是爹当年挖的,他每隔几天会来看看。
今天坑里有东西。
一只野兔,已经死了,身体都硬了。
沈砚把它捞上来,掂了掂,大约两斤多重。
够吃两顿。
他把野兔塞进怀里,继续往后走。
屋后不远有棵老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
他围着树转了一圈。树根那里有个洞,不大,被枯草半掩着。
他蹲下,拨开枯草。
树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他伸手进去探了探——凉的,湿的,摸到一些烂叶子、烂树皮。再往里探,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抠出来。
是个粗布包。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布已经糟了,一碰就掉渣。
沈砚打开布包。
里面是铜钱。一串一串的,用麻绳穿着,生了绿锈。他数了数,大约四五百文。
四五百文。
沈砚蹲在那儿,手有些抖。
四五百文。在这个荒年里,能买一斗多粮,能还掉本金,还能剩一点。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那个龟甲,是真的。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站起身,往后门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四个人还蹲在树下,缩着脖子跺着脚。
他冷笑了一下,侧身钻进后门。
“哥?”沈穗站在屋里,怯怯地看着他。
沈砚走过去,蹲下来,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打开给她看。
沈穗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哥……这……这是……”
“咱们有粮了。”沈砚说,“穗儿,咱们能活下去了。”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那扇破旧的木门。
外面,风呜呜地响。
屋里,灶膛里那点火星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