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在巷子口站了五分钟。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城南那么大,废弃厂房好几片,一个个找过去,三天都不够。
“往东。”青崖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出了巷子坐公交,七站地,下车往南走五百米。”
江辰愣了一下:“你这么熟?”
“老夫在这城里待了六十年。”青崖的语气里带了点嫌弃,“你爷爷晚上守着我,白天就揣着我满城转悠。他说是遛弯,其实是让老夫认路,万一哪天他走了,老夫得给你指道。”
江辰没说话。
他拦了辆出租,说了地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蹿出去。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排倒闭的厂房门口。
江辰下车,四下一片荒凉。红砖墙爬满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地上全是烂叶子和垃圾。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盯着他看。
“往里走。”青崖说,“第三排厂房,最里头那间。”
江辰踩着碎砖往里走,脚下嘎吱嘎吱响。越往里越静,连鸟叫声都没了。那股味道越来越重——不是垃圾,是人的味道。脏的、病的那种。
第三排厂房到头,最里头那间,门板歪着,露出半人宽的缝。
江辰站在门口,没急着进。他凝神,天听开启。
里面有心跳。很慢,比正常人慢得多,咚咚……咚咚……像快没电的钟。还有呼吸声,粗的,带着痰,一下一下拉着。
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他在里面?”江辰在心里问。
“在。”青崖的声音也压低了,“六十年的煞气,老夫闻着都心惊。你小心点。”
江辰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嘎吱一声响,里面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扑面而来。他忍着没捂鼻子,往里头看。
厂房不大,也就二十来平,堆满了破烂。旧衣服,烂棉被,捡来的塑料瓶,还有一堆发霉的纸箱子。最里面墙角,蹲着一个人。
头发花白,乱成一团,盖住了脸。身上裹着一件军大衣,脏得看不出本色。他蹲在那儿,对着墙,嘴里念念有词。
江辰往前走了两步。
那人猛地转过头来。
一张瘦得脱相的脸,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他盯着江辰,嘴巴还在动,念念有词:
“它在说话……它在说话……”
江辰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
这就是周树人。六十年前碰青崖的那个人。疯到现在。
“周先生。”江辰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我叫江辰,江守诚的孙子。”
周树人的念叨停了一秒。
然后又继续:“它在说话……它在说话……”
“我知道。”江辰说,“我也能听见。那把剑,青崖,它在跟我说话。”
周树人猛地站起来。
他的动作快得不正常,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不该有的那种快。他盯着江辰,眼珠子转都不转,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它说什么?”
江辰想了想,说:“它说它杀过人。它说它是守门人。”
周树人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缩回墙角,又开始念叨:“它在说话……它在说话……”
江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还低:“他疯了六十年,早就不是正常人了。你别指望他能好好说话。但他的记忆还在,得想办法撬出来。”
江辰看着墙角那个蜷成一团的人,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蹲下来,和周树人平视,尽量让声音轻一点:
“周先生,钱满堂拿了东西,对不对?”
周树人的念叨又停了。
“他拿了什么?”江辰问,“你看见的,是不是?”
周树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钱复来了。”江辰说,“钱满堂的儿子。他要那把剑,还要他爹当年拿的东西。他三天后就要动手。我找不到那东西,他会杀了我的。”
周树人的眼珠子动了动。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江辰的胳膊。那手瘦得像鸡爪子,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不能给!”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嘶哑得吓人,“钱满堂拿了,不能给!给了会死,都会死!”
江辰心跳快了半拍:“给了什么会死?”
“那个……”周树人的眼珠子乱转,像在找什么东西,“那个……圆的……凉的……它在说话……”
他说不清。
江辰耐着性子:“在哪里?钱满堂藏在哪里?”
周树人盯着他,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像闪电划过。
“老宅。”他说,声音突然清楚了,“钱家老宅,地窖里。我看见他藏的……他以为没人看见……”
然后那清明就没了。他又缩回去,抱着头,开始念叨:“它在说话……它在说话……”
江辰站起来。
“老宅?”他在心里问青崖,“钱家老宅在哪?”
青崖沉默了两秒:“城南边上,有个村子叫钱家庄。钱家老宅就在那儿,早就没人住了。”
江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人。
“他怎么办?”他问。
青崖没说话。
周树人突然抬起头,盯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爷爷是个好人。他没碰。他没事。”
然后他缩回去,再也不看他了。
江辰站在门口,站了几秒,推门出去。
外面太阳刺眼。他眯着眼往回走,脑子里乱得很。
钱家老宅,地窖。钱满堂当年藏的东西。
这才是钱复真正想要的。
“青崖。”他在心里问,“那块玉,到底有什么用?”
青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辰快走出厂区了,它才开口:
“老夫只知道一件事——它比老夫重要。”
“什么意思?”
“1963年那墓,老夫是守门的。”青崖的声音沉得像铁,“那块玉,才是门里的东西。”
江辰脚步顿了一下。
门里的东西。
钱复要开的,是什么门?
他走到厂区门口,刚要拦车,余光扫到旁边的巷子。
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五十米外,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江辰认得那车。
钱复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钱复也找来了。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像没看见似的。但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保时捷没动。但江辰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车租车过来,他拉开门坐进去,说了地址。
车开出几百米,他回头看了一眼——保时捷还停在那儿,没跟上来。
“他发现你了。”青崖说。
“我知道。”
“他不动手,是因为还没到时候。”青崖的声音冷下来,“但你现在知道了老宅,他也会知道。”
江辰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比钱复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