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平凡的晨光
清晨六点三十分,闹钟准时响起。
李不凡从被窝里伸出手,精准地拍在闹钟顶部。铃声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他躺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去年雨季留下的痕迹,形似一只奔跑的狗。
不,今天看起来更像一只乌龟。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天色微明,城市尚未完全苏醒。透过老旧窗玻璃,能看到对面楼栋几户人家的灯光已经亮起——那是和他父亲一样早出晚归的人。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日期:2026年3月7日,星期六。
“又到周末了。”李不凡喃喃自语,声音在十平米的房间里显得空旷。
他今年二十二岁,在本地一所普通二本大学读大四。专业是市场营销,一个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选择。高考分数就那么多,能选的学校也就那么几所,这个专业至少听起来“好就业”——这是他父亲的说法。
穿衣,洗漱,整个过程花了八分钟。李不凡对着卫生间镜子里那张平凡的脸看了一会儿:五官端正但不出彩,皮肤因为长期熬夜略显苍白,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带着常年未散的困意。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五公斤,标准得就像商场里的塑料模特。
走出房间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
母亲王秀兰已经在厨房忙碌。抽油烟机发出老旧的轰鸣,掩盖了锅铲碰撞声。空气里有煎蛋的香味,混合着白粥的清淡气息。
“妈,早。”李凡走到厨房门口。
王秀兰转过身,四十六岁的脸上已爬上细纹,但笑容依然温暖:“起来了?粥快好了,煎蛋要吃几个?”
“一个就行。”
“那怎么够,你正长身体呢。”母亲说着,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昨晚又熬夜了?”
“写论文,快开题了。”
“别太累着。”王秀兰将煎蛋盛进盘子,忽然压低声音,“你爸凌晨两点才回来,让他多睡会儿。”
李不凡点点头。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父亲李明德开出租车,白班夜班轮换,这周轮到晚班。所谓的“晚班”,通常要从下午四点开到凌晨一两点。城市再繁华,深夜打车的客人也有限,父亲就守在酒吧街、夜店门口,或者火车站,等着那些需要回家的人。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但其中一副暂时用不上。
李不凡安静地吃早餐。粥是白粥,配一小碟榨菜。煎蛋是完美的圆形,边缘微焦——母亲知道他喜欢这样。家里条件不算好,但母亲总能在有限的食材里变出花样。
“今天有安排吗?”王秀兰坐在对面,小口喝着粥。
“图书馆。论文资料还差一点。”
“雨薇呢?你们不是说周末要去看电影吗?”
陈雨薇是李不凡的女友,同校英语专业,比他小一届。两人大三时在一次社团活动认识,交往一年半,关系稳定。
“她这周末要回家一趟,她妈生日。”李不凡说。
“哦对,我想起来了。”王秀兰点头,“那孩子懂事,每次回家都给你带吃的。”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五分。李不凡快速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洗,你快去吧,别占座了。”母亲接过碗筷。
“谢谢妈。”
“路上小心。”
从家到图书馆需要四十分钟。李不凡住的是老城区,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宿舍楼,六层,没电梯。他家在五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天又坏了,他摸黑下楼。
三月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李不凡裹紧夹克,走向公交站。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包子铺冒着热气,便利店刚开门,环卫工人扫着昨夜落下的梧桐叶。
这个城市有八百万人,李不凡觉得自己是那八百万分之一,最普通的那种。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点开英语听力——六级考了两次还没过,这是第三次准备。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窗外流动的街景吸引。
早餐摊前排队的上班族,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晨跑的老人,牵着狗散步的年轻人。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轨迹生活,日复一日。
李不凡忽然想到自己。如果顺利毕业,找一份月薪五千左右的工作,在这个城市租房生活,每个月存下一点钱,也许五年后能攒够首付买一套小房子。然后和雨薇结婚,生孩子,还三十年贷款,供孩子上学,照顾父母养老。
这就是他可见的未来。
普通,安稳,但也一眼能看到头。
耳机里传来提示音:“听力测试现在开始……”
他摇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开,集中精神在耳机里的英文对话上。
图书馆八点开门,李不凡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考研的学生,抱着厚厚的资料,脸上写着相似的疲惫和执着。
他找到常坐的靠窗位置,放下书包。窗外是学校的人工湖,春日柳树刚抽新芽,几个早起的学弟学妹在湖边晨读。
论文题目是《新媒体时代下传统零售业的转型策略》。李不凡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资料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三十几篇文献,他读了大部分,做了笔记,但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他盯着屏幕发呆。
也许是缺了真实案例。论文指导老师上个月说:“不要只会引用文献,去找找现实中的例子,去商场看看,和店员聊聊。”
李不凡看了眼手机日历。下周是最后交提纲的期限。
他叹口气,开始敲击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方块字,组合成看似专业但实则空洞的句子。有时候他自己都怀疑,这些论文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必须完成,因为这是毕业的条件之一。
十点左右,手机震动。
陈雨薇发来消息:“我上车啦,大概两小时到家。你在图书馆?”
“嗯,老位置。”
“午饭记得吃,别又泡面凑合。”
“知道了,你也是。”
“我妈让我问你,五一要不要来家里吃饭?她要做拿手菜。”
李不凡手指停顿了一下。去女友家吃饭,意味着关系更进一步。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说,还没准备好承担随之而来的期待。
“到时候看论文进度,好吗?”
“好吧。那你先忙,晚上聊。”
放下手机,李不凡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久久没有继续打字。
窗外,阳光完全穿透云层,在湖面撒下细碎的金光。春天真的来了,可他却觉得自己还困在某个漫长的冬天里。
中午,李不凡在图书馆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回到座位草草吃完。下午继续写论文,效率依然不高。到四点时,他发现自己一整天只写了八百字,还删掉了四百。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父亲。
“小凡,晚上我不回来吃饭,有预约单跑机场。”李明德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背景是街道的嘈杂和汽车鸣笛声。
“爸,你昨晚两点才回来,今天又……”
“机场来回给补贴,这趟跑完能多挣一百五。”父亲打断他,语气轻松,“对了,你妈说你六级又要考了?好好准备,别有压力,考不过也没事。”
“嗯,我知道。”
“那先这样,我接客人了。”
电话挂断。李不凡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父亲今年四十八岁,开出租车二十年,腰椎间盘突出,胃也不好,但每天还是开满十二个小时。为了多挣一百五,可以少睡三小时。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烦恼很可笑。论文写不出来?六级考不过?和父亲每天面对的现实比起来,这些算什么问题?
深吸一口气,李不凡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用力了一些。
晚上七点,图书馆的灯陆续亮起。李不凡收拾东西离开。一整天下来,论文进展了大概一千五百字,距离要求的八千字还有很长距离。
走出图书馆,晚风吹在脸上。他决定步行回家,三站路的距离,走快点四十分钟能到。
城市的夜晚是另一番模样。霓虹灯亮起,车流如织,餐厅里坐满了吃饭的人,商场门口有促销活动,音乐声震耳欲聋。这是周末的夜晚,是属于放松和娱乐的时间。
李不凡穿过热闹的商业街,拐进回家的巷子。灯光一下子暗下来,喧嚣被抛在身后。老城区的夜晚安静得多,只有几家小餐馆还开着,门口坐着喝啤酒的中年男人,大声谈论着足球和房价。
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厨房亮着灯,母亲应该在看电视等他。客厅的灯暗着,父亲还没回来。
五层楼,八十级台阶。他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开门进屋,王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其实他没吃,但不饿。
“你爸刚才打电话,说还要两小时才回来,让我们别等他。”母亲走到厨房,“我给你热了汤,喝点再睡。”
一碗西红柿蛋汤,冒着热气。李不凡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汤有点咸,但他没说什么。
“论文写得怎么样?”母亲在对面坐下,手里织着毛线——她在网上接的手工活,织一副手套能挣十块钱。
“还行。”
“别太累,身体重要。”
“妈,你手怎么了?”李不凡注意到母亲左手食指贴着创可贴。
“没事,针扎了一下。”王秀兰笑笑,“老了,眼神不好了。”
李不凡低下头,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看见母亲低头织毛线的侧影。灯光在她发间照出几根银丝,她今年才四十六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
“妈,等我工作了,你就别接这些活了。”
“那怎么行,闲着也是闲着。”王秀兰头也不抬,“你爸开车挣的是辛苦钱,我能补贴一点是一点。等你毕业找到工作,还要存钱买房呢。现在房价这么贵……”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李不凡安静地听。那些话他听过无数遍,关于房价,关于彩礼,关于未来。从前会觉得烦,现在却觉得,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
喝完汤,他起身洗碗。水龙头流出的水哗哗作响,冲刷着碗筷。从厨房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夜空,城市光污染严重,只有最亮的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洗完碗,李不凡回到自己房间。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挤得满满当当。书桌上堆着专业书,最上面是市场营销学原理,翻开的那页讲着“消费者行为分析”。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陈雨薇发了好几条消息,分享回家的见闻:妈妈做了红烧肉,邻居家的狗生了小狗,小学母校要拆了。
李不凡一条条回复,但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对面楼的墙壁,距离不过五米,能清楚看到那户人家客厅的电视正放着综艺节目,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大笑。
看了一会儿,他拉上窗帘,打开台灯。
今晚得再写点论文。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疲惫的脸。文档里那些文字在跳动,他盯着看了很久,才敲下第一个字。
键盘声持续到深夜。
十一点,母亲敲门:“小凡,早点睡。”
“知道了,马上。”
十一点半,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论文进度:两千三百字。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李不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昏暗的光线里,它又不像乌龟了,像一团模糊的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开出租车,在工厂上班。那时候一家三口住在厂区宿舍,只有一间房,但好像比现在快乐。周末父亲会带他去公园,买一根冰棍,他能高兴一整天。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工厂倒闭,父亲失业,开起出租车。母亲从临时工变成全职主妇。家里贷款买了现在这套老房子,从此背上债务。他上学,考试,升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差错。
可即使这样,生活好像也没有变得更好。
李不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意渐渐袭来,他在半梦半醒间想,如果有一天,能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改变什么呢?他也说不清。
也许是让父亲不用再开夜车,让母亲不用再做手工到深夜,让自己能找到一份真正喜欢的工作,让雨薇不用为未来担心。
很普通的愿望,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却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城市从未真正沉睡,总有人在奔波,在忙碌,在为了生活而坚持。
李不凡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漫长、混乱、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里,他飞向星空,穿过云层,越过月球,朝着银河深处而去。群星在身边掠过,像雨,像雪,像燃烧的火焰。他看见星云旋转,黑洞吞噬光线,超新星爆发如宇宙的烟花。
然后他抵达了某个地方。
银河的尽头,或者说是起点。那里没有星体,只有纯粹的光。光在流动,在歌唱,在诉说着宇宙最古老的秘密。他伸出手,触摸那光,光就流入他的身体,温暖而强大。
一个声音在光中说:“终点即是起点。”
他问:“什么是终点?”
光没有回答,只是将他包围,融入,成为他的一部分。
李不凡在梦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完整。他看见时间如长河奔流,空间如画卷展开,看见亿万星辰的生灭,看见文明从诞生到湮灭。一切都在光中显现,一切都在光中消融。
他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
他是凡人,也是神明。
然后——
闹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