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门

马车在宁荣街口缓缓停稳。

林默轻轻掀开轿帘,朝外望了一眼,便又放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荐书,是林如海亲笔所书。他望着那个“林”字,微微出了会儿神。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这四句护官符,他上辈子在书中读过,印象极深。

那时只当是旁人闲谈趣闻。

什么四大家族,什么荣辱兴衰,翻书一过便罢。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真真切切站在这条街上。

他抬眼,再次望向车窗外那座气派非凡的府门——敕造荣国府。

五个字,端的是气派煊赫。

可林默比谁都清楚,这座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深宅大院,不过是一艘迟早要触礁沉没的大船。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到头来,终究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可那又如何?

他今日来此,不过是求一份立身的差事,并非要将自己整条性命都绑在这条船上。

贾雨村的前车之鉴,他记得一清二楚。

那人靠着贾府起复,从革职知县一路做到应天府知府,乃至大司马、协理军机,风光无限时,人人都赞一句贾府门生得力。

可等到贾府落难,第一个落井下石、翻脸无情的,也正是他。

知恩图报?

林默垂眸,将荐书收回怀中,淡淡嗤笑一声。

他不是贾雨村。林如海于他有恩,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可他更明白,人首先要顾好自己。贾府这船,靠一靠借些风力尚可,真要把身家性命全拴上去,那是愚不可及。

“林爷,到了。”车夫在外轻声提醒。

林默应了一声,理了理衣襟,掀帘下车。

荣国府正门紧闭,只东西两角门敞开。东角门人来人往,几个门子坐在长凳上闲谈说笑,见他走来,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扫了过来。

林默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劳烦各位通传一声,扬州林氏子弟林默,持林如海大人书信,求见政老爷。”

门子们对视一眼。坐在外侧的一人慢悠悠起身。

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布直裰,虽干净整洁,却无半点贵重饰物,靴边还沾着些路上的尘土,一看便不是什么显贵人物。

“林如海大人?”那人皮笑肉不笑,“可是那位巡盐御史林老爷?”

“正是。”

“既如此,可有名帖?”

林默微一迟疑,摇了摇头:“临行仓促,未曾备办。”

那人顿时笑了,回头朝同伴递了个眼色,再转回头时,语气已带着几分敷衍:“这位兄弟,不是咱们故意为难。府里规矩大,每日求见老爷的人不知凡几,没有名帖,咱们实在不好随意通传。”

林默听出弦外之音,伸手入袖,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些许辛苦钱,还请各位通融一二。”

那人扫了一眼银子,却没接,依旧笑着:“林爷,这真不是银子的事。”

林默指尖微顿,默默将银子收回袖中。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再多言,只是抬眼望向门楣上那块烫金牌匾。

敕造荣国府。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书上读来终究浅,亲眼一见,才知这扇门,比文字里写的更高、更冷、更难进。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既然府里有规矩,不便通传,那我便在此等候。等府中哪位主子出门,我当面递信便是。”

那门子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旁边另一个门子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劝道:“老周,别太过了。这人也姓林,说不定真和林姑老爷沾亲。”

被称作老周的门子撇了撇嘴,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喝:“在这里吵什么?”

林默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从角门内走出,身穿半旧茧绸长袍,面容端正,神色间带着几分常年打理事务的谨慎沉稳。

一众门子立刻收敛神色,纷纷躬身:“林管家。”

那人走到近前,先看了林默一眼,随即皱眉看向几名门子:“怎么回事?”

老周连忙回话:“回林管家,这位是从扬州来的,说是林姑老爷的族人,要见政老爷。只是没有名帖,小的们正按规矩核实。”

林之孝点了点头,转向林默,拱手行礼:“下人不懂事,多有怠慢,还望阁下海涵。不知阁下与林如海大人是……”

“族侄。”林默从容还礼,目光在林之孝脸上微一停留,“家父与林公同宗,晚辈林默。”

林之孝。

林默心中暗念这个名字。书中记得清楚,此人是荣国府管家,行事低调谨慎,办事稳妥,是府里少数几个懂得分寸的人。只可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到头来也难逃一场风雨。

眼下这人可用,却不可深靠。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林默面上依旧平静无波,静静等候对方安排。

林之孝打量了他几眼,不再多问,侧身一引:“林爷请随我来。”

林默颔首,抬步跟上。

身后,几名门子面面相觑。老周脸上讪讪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林之孝领着他穿过角门、穿堂,又进了一道垂花门,入了内院。一路之上,他不多言,步子不紧不慢;林默也不问,只安静随行,不多看,不多问。

二人来到一处偏院,林之孝推开一间静室的门:“林爷先在此稍坐,喝杯热茶。政老爷此刻在衙门当值,约莫要傍晚才能回府。”

林默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林之孝在他对面坐下,并不急着离去,随口闲谈:“林爷从扬州远道而来,一路还算顺利?”

“托林公的福,一路平安,只是路上稍耽搁了几日,比预定晚到了两天。”

“这年头路途不太平,能平安抵京便好。”林之孝笑了笑,又问,“林爷是头一回来京城?”

“是。”

“那倒可以多住些时日,四处逛逛。京城虽不比江南雅致,却也有几处好去处。”

林默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语气坦然:“管家美意,晚辈心领。只是晚辈此番入京,并非为游览而来。”

林之孝一怔,随即笑道:“林爷倒是个爽快人。”

林默不绕弯子,直言道:“林公在信中已写明,拜托政老爷,在京营或是五城兵马司,替晚辈谋一个出身。旁的念头,晚辈没有。”

林之孝眼中微不可查地一动。

求差事这般话,寻常人总要遮遮掩掩,绕上好几个弯才肯说出口。这人倒好,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却又神色坦荡,全无半分卑躬屈膝之态,反倒让人高看一眼。

他顺势问道:“林爷此前,可曾在衙门当差?”

“不曾。”林默摇头,“早年在家乡练过几年弓马,也读过几本书,只是功名无望。林公说我性子不宜从文,劝我走武途。”

林之孝缓缓点头,心中暗自思忖。

林如海是什么人?巡盐御史,身居要职,能在那个位置上稳坐多年,眼光手段岂是寻常?他肯亲笔写信举荐的人,就算只是个远房族侄,也绝不可能是庸碌之辈。

再看眼前这人,被门子刁难时,不恼不怒;见自己一个管家,不卑不亢;谈及前程,直来直去,却又分寸得当。这般沉稳气度,绝非一般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所能有。

“林爷在扬州,常去林府走动?”林之孝试探着问。

“曾去过几次。”林默答得简洁,不多透露半句。

“林老爷身子近来可好?去年听闻偶染小恙,府里老太太还时常挂念。”

“已经痊愈,精神尚好,只是公务繁忙,难得清闲。”林默端起茶,浅啜一口。

答话不多不少,不卑不亢,诚恳中又带着几分距离,让人摸不透深浅。

林之孝心中越发笃定,这人不简单。

他换了个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林爷来得略不巧。政老爷这几日衙门事多,归家甚晚。若是早来两日,大老爷那边倒有个京营把总的缺额,只是已经补了人。”

把总,从七品。对一个初入京城、毫无根基的人来说,已是难得的起步。

林之孝这话,一半是试探,一半也是示好。

林默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错过了,便是不该属于我的。”

林之孝笑了笑,不再多言。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林默忽然开口:“方才在门口,几位管事,平日都是这般规矩?”

林之孝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他所指,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让林爷见笑了。府里人多事杂,难免有些下人眼皮子浅,不懂规矩,回头我定会好好管教。林爷是林姑老爷的客人,绝不能受这等怠慢。”

林默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林之孝看着他,心里有些拿不准。

这位林爷是心中记恨,要自己给个说法?还是随口一提,并不放在心上?

他正斟酌词句,林默却先开口,语气平淡:“管家不必费心。”

林之孝一愣。

“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林默语气平和,并无半分怒意,“每日见的人多,什么人该拦,什么人该通传,心中自有一本账。我无名无帖,又是生面孔,他们拦我,是本分,并非故意刁难。”

林之孝心中顿时一震。

换作旁人,受了这等冷遇,即便不当场发作,心中也必定记恨。

可眼前这人,非但不恼,反倒能体谅下人难处。这份心胸,这份通透,实在少见。

“林爷心胸豁达。”他由衷叹道。

林默轻轻摇头:“并非豁达,只是犯不上。”

林之孝忍不住笑了。

这人说话,有时直来直去,透着几分少年锐气;有时又一语中的,老成得不像个年轻人。

他站起身:“林爷先在此歇息,我去门口吩咐一声,政老爷一回府,便立刻来通报。”

林默也起身拱手:“有劳管家。”

林之孝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又叮嘱一句:“林爷若是等候得久了,腹中饥饿,只管让门口小厮去大厨房取些点心吃食,就说是我的意思。”

“多谢管家费心。”

林之孝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静室之中,只余下林默一人。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望着窗外重重庭院,眼神平静无波。

荣国府这扇门,他总算进来了。

只是进来容易,日后怎么走,还得一步一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