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几乎是跑着冲出酒店旋转门的。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高跟鞋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要踏碎身后那个充满谎言的世界。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的瞬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灯火辉煌的酒店。
“师傅,去枫林苑。”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报出地址后便紧紧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城市的霓虹在窗外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带,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盛满愤怒和受伤的眼睛。
陆远。陆远。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反复撞击,带着十二年的空白和这两个月精心编织的欺骗。他怎么能?他怎么敢?用那样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他设定的剧本里困惑、挣扎,甚至……心动。每一次他“偶然”的解围,每一次他深夜“顺路”的陪伴,每一次他眼中流露出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专注……原来都是算计好的表演!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他明明知道她是谁,明明记得过去的一切,却选择用“陆总监”这个陌生的身份,将她隔绝在真相之外。
出租车在寂静的小区门口停下。林小满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单元楼。冰冷的电梯厢壁映出她狼狈的身影,头发有些散乱,眼眶通红。她用力按下楼层键,仿佛这样就能更快地逃离这一切。
回到那个小小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出租屋,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黑暗瞬间吞噬了她,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心口尖锐的疼痛。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委屈、愤怒、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粉碎的期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心脏瞬间揪紧。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没有动,屏住呼吸。
门铃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更执着。紧接着,是沉闷的敲门声。
“咚咚咚——”
“小满!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传来陆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和一丝……恳求?
林小满的身体瞬间僵硬。是他!他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怒火“腾”地一下重新燃起,甚至比刚才更烈。他怎么还有脸来?在她当众撕碎他的伪装,让他颜面扫地之后,他还想怎样?继续他的表演吗?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冲到门后,隔着冰冷的防盗门,对着门外低吼:“滚!我不想看见你!陆总裁!”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短暂的沉默后,陆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疲惫:“小满,你开门,听我解释……就五分钟,不,三分钟!求你……”
“解释?”林小满冷笑,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解释你如何处心积虑地欺骗我?解释你如何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陆远,不,陆总裁!你的游戏结束了!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她的话像冰锥,狠狠刺向门外。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林小满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站在门外,或许正疲惫地抵着门板的样子。但她心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冰冷的恨意。
然而,预想中的离开并没有发生。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找什么。紧接着,一个东西被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旧铁皮盒子。深蓝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盒盖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卡通图案,充满了年代感。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个盒子……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迟疑地触碰上那冰凉的铁皮。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她记得!这是她小时候装“宝贝”的盒子!是她搬家时怎么也找不到,为此还哭了好久的那一个!怎么会在他手里?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莫名的恐慌压过了愤怒。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捡起了那个盒子。很轻,里面似乎没装多少东西。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陆远果然站在那里。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领带扯松了,头发也有些凌乱,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陆总监”或者高高在上的总裁模样。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抿着,看向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愧疚,有急切,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看到门打开,他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光芒,但林小满冰冷的眼神立刻又让那光芒黯淡下去。
“这是什么?”林小满举起手中的铁皮盒,声音冷得像冰,“你从哪里弄来的?”
陆远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盒子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你的。一直都是你的。”
他往前一步,似乎想进门,但林小满立刻警惕地后退,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陆远停在门口,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指了指那个盒子:“打开它。”
林小满狐疑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旧盒子。她迟疑地打开盒盖。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样零碎的小物件,静静地躺在铺着柔软绒布的内衬上。
一颗磨得圆润光滑的玻璃弹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彩。
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蜡笔画,画上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棵大树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满和小远永远好”。
几颗已经干枯发黑的槐花,花瓣蜷缩着,却依稀能闻到一丝残留的、若有似无的甜香。
还有……一只用草茎编得歪歪扭扭的蚂蚱,虽然草茎早已枯黄变脆,但形状却清晰可辨。
林小满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蜡笔画和那只草编蚂蚱上,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猛地松开,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
老槐树……草编蚂蚱……
这些画面,和她刚才在总裁办公室看到的那张照片,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这……这些……”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些东西……怎么会……”
“都是你给我的。”陆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这颗弹珠,是你赢了游戏,得意洋洋地塞给我的‘战利品’。这张画,是你六岁生日那天,非要拉着我在老槐树下画的,你说那是我们的‘城堡’。这些槐花,是那年夏天,你爬到树上摘下来,说要做成香包送给我,结果自己摔了一跤,哭得惊天动地,最后还是我帮你摘的……至于这只蚂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枯黄的草编小玩意儿上,眼神变得无比柔软,又带着深沉的痛楚。
“是你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跟着巷口的老爷爷学的。编坏了十几根草,手指都划破了,才终于编出这只最像样的。你把它送给我,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才艰难地继续,“说这是你的‘定情信物’,让我以后拿着它来娶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林小满的心上。那些模糊的、碎片化的童年记忆,被这些具体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小物件,瞬间激活,变得无比清晰。她甚至能想起那个炎热的午后,她笨拙地摆弄着草茎,手指被粗糙的草叶边缘划出细小的血痕,却依旧固执地想要编好它的样子。
原来,他都记得。记得如此清晰,如此深刻。
“你……”林小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愤怒、震惊、茫然、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酸楚,在她胸腔里激烈地冲撞。
“我为什么要隐瞒身份?”陆远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自问自答,“因为我害怕,小满。”
“十二年前,我父亲突然病重,陆家风雨飘摇,我必须立刻出国接手家族产业,处理那些烂摊子。走得匆忙,甚至没能跟你好好道别。等我终于站稳脚跟,有能力回来找你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五年。我找到了你以前住的地方,那里已经拆迁了。我托人四处打听,才知道你跟着母亲去了别的城市,生活……很艰难。”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后来,我终于打听到你回了这座城市,进了大学。我远远地看过你几次。你一个人打工,一个人学习,一个人生活,那么努力,那么坚强,却也那么……孤单。那个时候,我已经是陆氏的继承人,是别人眼中高高在上的‘陆总’。我害怕,小满。我害怕突然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你会觉得陌生,会觉得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会觉得……我是在施舍。”
“所以,当我在人事档案里看到你的照片和简历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立刻做了决定。我用‘陆总监’的身份接近你,是想让你先认识现在的我,不是作为陆氏的总裁,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可以和你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面对困难的人。我想让你重新认识我,喜欢上我,然后再告诉你真相。我想证明,无论我是谁,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骗你,不该让你经历这些痛苦和怀疑。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是小满,别否定过去,别否定……我们。”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在看到她下意识后退的动作时,僵硬地停在了半空。最终,那只手缓缓落下,紧握成拳。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在老槐树下,说要我拿着草蚂蚱来娶你的小丫头。”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深埋心底、让他恐惧又渴望知道答案的问题,“现在……你还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