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上空那几道毁天灭地的气息，来得快，停得更快。
因为它们在距离苏城百里之外，感知到那座悬浮商贸城散发的威压后，整整僵滞了三秒钟。
三秒后，那原本裹挟着滔天怒火的几道气息，竟然齐刷刷地……收敛了。
不是撤退，是从“杀“变成了“试探“。
苏晚站在浮空商贸城的塔尖，微风拂动她的长发，月白色的裙摆在灵光中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但她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精密到可怕的计算。
“来了八个。“苏晚轻声道，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着耳畔的碎发，“师父，建筑圣殿一共有几个宗师？“
柳琴喉结滚动了一下：“八个。全来了。“
顾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全来了？建筑圣殿八大宗师齐出？这是要屠城吗？！“他本能地挡在苏晚身前，宽阔的背脊绷得像一张弓。
苏晚伸手，轻轻按住顾泽的肩膀。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漫不经心。但就是这一按，顾泽浑身的紧绷瞬间卸掉了一半。
“别挡我。“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挡住了，他们就看不见我了。看不见我，怎么谈生意？“
“谈……生意？“顾泽愣住了。
八大宗师来找茬，你跟我说谈生意？
苏晚没有解释。她抬手，在虚空中勾勒了一个简单到只有三笔的符文。
那符文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散发出一种极其特殊的气息——温暖、包容，像是冬日壁炉里的火光，又像是深夜书房里一盏不灭的灯。
“这是……“柳琴呼吸一滞，“迎客纹？你居然会上古的迎客纹？“
“不会，刚悟的。“苏晚眨了眨眼。
【你通过感悟建筑文化中的“门户礼仪“，顿悟出社交型建筑技能：迎客纹·宾至如归！】
【效果：所有进入此纹覆盖范围的建筑师，攻击性自动降低70%，交流欲望提升200%！】
三分钟后，八道身影依次落在浮空商贸城的正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身材枯瘦，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她的胸前，绣着一座十二层的金色高塔——比柳琴的九层高塔整整高了三层。
“圣殿首席，裴老太君。“柳琴的声音有些发紧。
裴老太君身后，七位宗师分列两侧，个个都是“画境“巅峰的存在，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把刚才的莫顿按在地上摩擦。
但诡异的是，这八个人此刻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老身活了三百七十二年。“裴老太君的声音沙哑而缓慢，目光死死锁定悬浮在空中的商贸城，“从未见过……'虚空造物'。“
她转头看向苏晚。
那一瞬间，苏晚清楚地感受到，八道神识同时扫过自己的全身。
换做普通人，恐怕早就被这种精神压力碾成粉末。但苏晚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微妙——不是挑衅，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带着三分慵懒、三分好奇、四分从容的笑。
像一只伸了个懒腰的猫，明明没做什么，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裴老太君的瞳孔微缩。
“你就是苏晚？“
“嗯。“苏晚轻应一声，侧过身，露出一截天鹅般修长的脖颈，随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八位宗师远道而来，站在门口不太好看。进来坐坐？我刚泡了茶。“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八大宗师愣了一瞬，竟然鬼使神差地，真的迈步走了进去。
顾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见过无数翻云覆雨的谈判高手，但他从没见过——有人能用“泡茶“这种方式，化解八大宗师的杀意。
不，不对。
顾泽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看出来了。
苏晚不是在化解杀意。从一开始，她就没把这八个人当做敌人。
她在——布局。
浮空商贸城内部还只有框架，但苏晚随手一挥，灵力凝聚，竟在虚空中造出了一间精致的茶室。
茶室不大，但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竹帘半卷，香炉轻烟，窗外是整个苏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八位宗师落座后，苏晚亲自斟茶。
她斟茶的动作极美。手腕微翻，茶汤如线，不疾不徐，落入杯中恰好八分满。
裴老太君端起茶杯，没喝，而是嗅了嗅。
“灵茶？不，这茶里有'安神纹'的气息。丫头，你在茶里动手脚？“
七位宗师顿时警觉起来。
苏晚却笑了，笑得坦荡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裴老太君是过来人，我怎么敢在您面前耍小聪明。安神纹不是手脚，是礼数。您八位飞了几千里过来，体内灵力震荡，喝口安神茶舒缓一下经脉，不好吗？“
裴老太君沉默了三秒，然后——喝了。
“好茶。“她放下杯子，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丫头，老身不跟你兜圈子。你毁了莫顿，莫顿是圣殿的人。按规矩，你要么赔偿，要么接受圣殿的审判。“
“莫顿是圣殿的人？“苏晚歪头，一脸无辜，“可莫顿在顾氏的图纸上种了'破灭咒'，这种行为，按照建筑大陆的《公约法典》第三百七十二条，属于'恶意破坏商业建筑'，最高可处'永久剥夺建筑师资格'。裴老太君，您说的赔偿，是圣殿赔给顾氏，还是我赔给圣殿？“
【你通过学习建筑大陆的法律体系，顿悟出法律技能：条文精通·以法制人！】
全场安静。
七位宗师面面相觑。他们来之前，只知道莫顿被打了，具体细节一概不知。现在听苏晚这么一说——破灭咒？那可是违反公约的禁术啊！
裴老太君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冷厉地扫向身后一位中年宗师：“莫顿是你推荐的人。这事，你知不知情？“
那中年宗师额头冒汗：“这……属下不知莫顿会使用禁术……“
“知不知情不重要。“苏晚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打断了对方的辩解。她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姿态优雅得像在闺房里聊家常，“重要的是，圣殿的公信力。“
裴老太君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苏晚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将她的侧脸映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圣殿是建筑大陆最高的权威机构，对吗？“
“没错。“
“那圣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管理建筑师？还是推动建筑文明的进步？“
裴老太君没有回答，但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苏晚转过身，月光在她背后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轮廓。她微微仰头，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发光的脖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让在场几位男性宗师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刚才造了一座浮空城。“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这种技术，三千年来没人做到过。裴老太君，您觉得——圣殿应该来审判我，还是来跟我合作？“
裴老太君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你这丫头……比老身年轻时还会说话。“
她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盯着苏晚：“合作可以。但你要拿出让老身信服的东西。浮空城虽然惊艳，但终究只是一座城。你若想让圣殿认可你，至少——“
裴老太君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远方天际线上那片隐隐约约的黑暗。
“——你得解决那个东西。“
苏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微微一沉。
“那是什么？“
“'废墟之渊'。“裴老太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恐惧，“那里是建筑大陆的尽头，也是三千年来吞噬了无数建筑师的禁地。最近一百年，它在不断扩张。如果不加以遏制，五十年内，整个建筑大陆都会被吞没。“
苏晚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杯子，没有说话。
裴老太君继续说道：“圣殿八大宗师，穷尽三百年，也没能搞清楚废墟之渊的成因。如果你能——“
“我去看看。“苏晚打断了她，语气轻描淡写。
“你——“裴老太君一愣。
“不过在那之前，“苏晚回到座位上，翘起二郎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我有个条件。“
“说。“
“我需要资源。大量的资源。灵石、神木、星铁、天蚕丝……建筑大陆最顶级的材料，我全都要。“苏晚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计算好了捕猎路线的狐狸，“圣殿给我开放材料库的权限，我给圣殿解决废墟之渊。公平交易。“
裴老太君还没回答，身后一位面容阴鸷的宗师冷哼一声。
“黄口小儿，口气倒不小！圣殿的材料库是你说开就开的？你以为你造了个浮空城就天下无敌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让这位“画境“巅峰的宗师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苏晚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怜悯。
就像一个大人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玩泥巴。
“你叫什么？“苏晚问。
“……邱万城！“那宗师咬牙。
“邱宗师，你身上穿的这件宗师袍，用的是三级天蚕丝，织法是'回字纹'，对吗？“
邱万城皱眉：“是又怎样？“
“回字纹的编织需要灵力持续注入，每隔三年就要更换一次丝线，否则灵力会反噬穿着者的经脉。“苏晚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虚空中随意勾了几笔，一个宗师袍的透视结构图凭空出现，“你这件袍子，已经四年零七个月没换过丝线了。你的左肩经脉，是不是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邱万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因为——她说的一字不差。
“这种痛，再拖半年，就会从隐痛变成剧痛。再拖一年，你这条左臂就废了。“苏晚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灵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符文，轻轻弹向邱万城的左肩。
“嗡——“
一股温暖的灵力透过符文渗入邱万城的经脉，那折磨了他三年多的隐痛，竟然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邱万城呆住了，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左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晚收起灵笔，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冲裴老太君眨了眨眼。
“裴老太君，您看，这就是我的诚意。我不只会造房子，我还会修人。圣殿八位宗师，每位至少有三处以上的暗伤与旧疾，都跟日常使用的建筑器物保养不当有关。我帮你们全治了，你们帮我开材料库。这买卖，亏吗？“
裴老太君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
这丫头……太可怕了。
不是实力可怕——虽然实力确实可怕——而是她的脑子可怕。
从泡茶到治病，从法律到谈判，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对方的需求上。她不是在打架，她是在编织一张网，一张让你心甘情愿往里钻的网。
“成交。“裴老太君起身，伸出枯瘦的手。
苏晚握住她的手，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
但她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送走八大宗师后，茶室里只剩下苏晚、顾泽和柳琴。
柳琴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家伙……我以为今天要打一场世纪大战，结果你小丫头请人家喝了杯茶，就把圣殿材料库的钥匙拿到手了。“
苏晚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太阳穴。刚才看似云淡风轻，但同时对八位宗师进行“透视分析“，其实消耗了她大量的精神力。
“材料库只是第一步。“苏晚闭上眼，声音有些疲惫，“废墟之渊的事，远比我想象的复杂。我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资金、人脉、话语权。“
“你的意思是……“顾泽的眼睛亮了起来。
“成立公司。“苏晚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不是普通的公司。是一个能整合整个建筑大陆资源的——商业帝国。“
顾泽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了。
“我有顾氏的商业网络和渠道。“顾泽声音发紧，“但顾氏现在负债累累，信誉破产……“
“信誉我来修。“苏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脚下悬浮的商贸城，“这座城，就是最好的信誉。明天，我要用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晚转过头，月光下她的面容半明半暗，嘴唇微启，吐出四个字：
“公开拍卖。“
“把浮空商贸城里的商铺，拍卖给全大陆的商人。一楼的铺面底价一千万灵石，每升一层楼，底价翻一倍。越高的楼层，灵气越浓郁，对建筑师的修炼越有利。“
顾泽瞬间呆住，然后——狂喜。
“天才！这是天才！“他激动得来回踱步，“苏城、青州、临海……全大陆的商人和建筑师都会疯抢！这不仅能回笼天量资金，还能一举奠定我们在商界的地位！“
“我们？“苏晚挑眉。
顾泽一愣，随即耳根微红：“我……我是说你。你的地位。“
苏晚弯起嘴角，没有纠正他。
“公司的名字，我想好了。“苏晚拿起灵笔，在茶桌上写下两个字。
“晚泽。“
顾泽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晚，是苏晚的晚。泽，是顾泽的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晚抬手按住了嘴唇。
那根手指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别想多。“苏晚似笑非笑，“取你的名字，单纯是因为顾氏的商业网络我要用。你算入股。“
顾泽用力点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柳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年轻人，真是不经撩。
“那我呢？“柳琴凑过来，“师父我没有点股份？“
“有。“苏晚认真道，“师父占10%干股，不用出钱，只负责吃饭。“
“成交！“
三人相视而笑。窗外，苏城的夜空繁星满天，那座悬浮的商贸城在星光下流光溢彩。
但苏晚知道，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裴老太君走的时候，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有欣赏，有期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忧虑。
废墟之渊的扩张速度，恐怕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快。
而且，苏晚隐约感觉到，莫顿种在顾氏图纸上的“破灭咒“，并不是莫顿自己的手段。
那个咒术里，有一种味道。
跟废墟之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苏晚收起笑容，目光穿透层层夜幕，落在天际线上那片漆黑如墨的方向。
有人在大陆的暗处，布了一盘很大的棋。
而她苏晚，不管是棋手还是棋子——都必须先活下来。
“顾泽。“
“在。“
“明天拍卖之前，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苏晚的声音变得很冷。
“查清楚——莫顿背后，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