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温的。
顺着破碎的青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在月光下泛起粘稠的暗光,像一条条垂死挣扎的蛇。
墨烬趴在家族祠堂冰冷的供桌下,透过一道裂缝,看着外面。他十岁,身上沾着不知道是父亲、母亲,还是哪个堂兄的血,嘴里一股铁锈味,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咬破了,更浓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但他感觉不到痛。
祠堂外,是人间炼狱。
玄清阁的修士,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袖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仙气缥缈。他们悬停在半空,手指轻点,一道道清亮如水的剑气便精准落下,带起一蓬蓬血雾。族人的惨嚎、哀求、咒骂,混合着房屋倒塌的轰鸣,像一出荒诞的戏。
“墨家私藏‘九幽秽土’,意图滋养阴魔,祸乱苍生,罪不容诛!奉玄清阁法旨,满门诛绝,以正天道!”
为首的中年修士声音清越,回荡在墨家大宅上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义。
九幽秽土?墨烬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是后山一口废弃的枯井里,挖出的几捧颜色发黑的泥土。父亲说那泥土阴寒,或许能栽培几株寒性草药。就为了这个?
他看到平日里威严的祖父,被一道剑气贯穿胸膛,钉在“光宗耀祖”的匾额上,眼睛瞪得滚圆。他看到最疼爱他的三叔,怒吼着冲上去,身体在半空中炸成一团血雾。他看到母亲将他塞进供桌下时,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面有绝望,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催促:活下去。
为什么?凭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幼小的心脏。玄清阁是方圆万里最负盛名的“正道魁首”,每年墨家都要奉上大半收入,换取庇佑。就在上月,家主还亲自去玄清阁进贡,回来时满脸红光,说阁中仙师夸墨家“恭顺知礼”。
恭顺知礼……换来的是今夜满门诛绝。
不是因为秽土,绝不是。他虽年幼,却不傻。父亲醉酒时曾含糊提过,墨家祖上似乎传下过一件东西,一件让修仙者也心动的东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恨意像野草,在他心里疯狂滋生,但比恨意更先淹没他的,是一种冰冷的、透彻骨髓的明悟。
这世界,没有道理。弱,就是原罪。强,就可以随意定义“正邪”,轻易决定他人生死。那所谓的正道仙光,比魔头的鲜血更加刺眼和虚伪。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无边的黑暗和仇恨吞噬时,一道偏离的剑气余波扫中了祠堂。轰隆巨响,梁柱崩塌,供桌粉碎。墨烬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抛飞出去,坠向家族后山那深不见底的——葬毒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让他胃部抽搐。他最后看到的,是玄清阁修士们淡漠扫过废墟,确认再无生机的眼神,以及天边那轮被血气染得微红的月亮。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坠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万年。
墨烬在剧痛中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渊底,四周是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幽绿色泥沼。泥沼中,不时冒出一个个腐败的气泡,啪地炸开,散逸出肉眼可见的灰绿色雾气。他的身体多处骨折,鲜血淋漓,但奇异的是,那些灰绿雾气接触到他的伤口,非但没有加剧恶化,反而传来一阵麻痒,伤口流血竟缓缓止住了。
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光,只有泥沼自身发出的微弱幽光和雾气。到处是白骨,有人形的,有巨大兽类的,都呈现出一种被腐蚀的、坑坑洼洼的惨绿色。空气沉重,带着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怪味,吸一口,肺部都像被针扎。
“万厄毒体……终于……等到一个……”
一个苍老、干涩、仿佛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墨烬悚然一惊,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
“小家伙……别怕……你和老夫一样……是被这‘正道’……被这狗屁天道……抛弃的……”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滔天的怨毒与嘲讽。
“看见这些骨头了吗?……都是被抛下来‘净化’的……罪名?哈哈……可笑……这葬毒渊,才是世间至毒至秽汇聚之地……他们所谓的净化,不过是把‘脏东西’倒进更大的粪坑……”
一股冰冷、庞大、混乱的意识流强行涌入墨烬的脑海。那是这葬毒渊深处,某个上古纪元残留的禁忌存在最后的碎片。它没有形状,或许只是一段充满怨恨的“毒”之意志。在这股意识中,墨烬“看”到了无数画面:
上古“毒纪元”的辉煌,万物皆可成毒,毒亦可生造化;毒道大能如何被其他纪元联手定义为“邪魔”,遭天地共弃;一场席卷诸天的大战,毒道崩毁,传承断绝,最后一位毒尊被镇压,其怨念与残留的毒之本源,就散落在这深渊之底,历经无数岁月侵蚀,只剩这最后一缕残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狗屁!是天地本毒!弱肉强食是毒,巧取豪夺是毒,道貌岸然是毒,这世间运行之理,本就是最大的毒!”
“修行,就是掠夺天地,掠夺众生,壮大自身的‘毒’!”
“正道?魔道?哈哈哈……不过是掠夺的姿态不同罢了!一个要名,一个图利,归根到底,都是吃人!”
“小娃娃,你身具‘万厄毒体’,天生亲近诸毒万秽,是修我毒道无上之资!可惜,生在这污浊伪善的世道,注定为天地所不容……要么,像你家族一样,被‘净化’掉;要么……”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诱惑与恶意。
“成为最毒的那个!毒噬万物,万毒归墟!让这伪善的天地,都在你的毒下颤抖、腐朽、成为你的一部分!”
“恨吗?怨吗?那就别浪费它……把这份恨,这份怨,炼成你最厉害的毒!”
“记住……无情,是最大的有情。唯有无情,方能不伤。掠夺,是最真的天理。唯有掠夺,方能不死!”
最后的话语,化为无数扭曲的符文和运转路线,深深烙印进墨烬的灵魂。那是一篇残缺的上古毒功总纲——《万毒归墟篇》的起始,以及无数关于毒物、毒丹、毒阵、毒器的斑驳知识。这股庞大的信息流几乎将墨烬的意识冲垮,也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嗬……嗬……”
墨烬蜷缩在腐臭的泥沼里,浑身颤抖,七窍缓缓渗出发黑的血液。但比起肉体的痛苦,那残响灌入他脑中的“道”,更是在彻底重塑他的灵魂。
恨意被提炼,变得冰冷而尖锐。怨毒被凝聚,化为森然的燃料。对世界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彻底破灭。
良久,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缓缓从泥沼中撑起身体。幽绿的光映着他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脸,那双原本应该清澈的孩童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以及冰冷深处,一点开始燃烧的、幽绿色的毒火。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稚嫩却已沾满罪与血的手掌,然后慢慢握紧。
“玄清阁……”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不像个孩子。
“百草门、剑霄宗、炼器山、天机阁……”他将脑海中闪过的一些附近宗门的名号,一个个念出,每念一个,眼神就冰冷一分。
“这天下……”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环顾这毒瘴弥漫、白骨累累的深渊。这里没有灵气,只有致命的毒煞。但对于刚刚接受了毒道传承碎片的他而言,这里不再是绝地。
“很毒。”
“所以,我要比这天地……”
他迈开脚步,踩在一具不知名巨兽的森白头骨上,发出“咔嚓”的轻响。他朝着深渊更深处,那毒煞最为浓郁、连白骨都被腐蚀成粘液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幽光下拉得很长,单薄,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更毒。”
葬毒渊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幽暗和腐蚀一切的气息。
墨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依靠“万厄毒体”的本能和脑海中的残缺传承,他像一株生长在腐肉上的毒草,开始吸收、炼化周围的毒煞。
过程痛苦不堪。毒煞入体,如同千万钢针穿刺,又像是将内脏置于腐蚀液中浸泡。他无数次痛得昏死过去,又在更剧烈的痛苦中醒来。嘴唇咬烂了,指甲抠进了掌心,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哀嚎。那双眼睛里的幽绿色毒火,在痛苦中反而燃烧得更加稳定,更加冰冷。
他学会了辨认渊底的毒草、毒虫、毒矿。有些知识来自传承碎片,更多是他用身体一次次尝试、濒死体验得来的。他生吞过能使血肉腐烂的“疽骨菇”,全身皮肤溃烂脱落,新生长的皮肤却对普通毒瘴有了抗性。他诱捕过速度极快、口器锋利的“蚀脉蜈”,被咬得鲜血淋漓,却最终将其毒腺炼化,融入了自己的血液。
一年,或许更久。
墨烬站在渊底一片毒煞凝结成的墨绿色水潭边。水潭倒映出他的样子。衣衫早已褴褛不堪,勉强蔽体。个子长高了一些,但极为瘦削,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隐隐透着青灰。脸上稚气几乎褪尽,只剩下不符合年龄的漠然。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潭,偶尔闪过一抹慑人的绿芒。
他伸出手指,指尖一缕墨绿色的气息缭绕,轻轻点向水潭边一块坚硬的、能抵抗毒煞侵蚀的“冥铁石”。
嗤——
轻响声中,冥铁石表面迅速变黑、软化,如同烈日下的蜡,短短几息,便融化成一滩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水,渗入地面。
墨烬看着自己的指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万毒归墟篇》第一境,‘病子’……算是入门了。”
所谓“病子”,意指自身如病之源头,举手投足,可散播“病”(毒)之种子。他现在,就是一个移动的人形毒源。
该离开了。
他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被浓重毒瘴遮蔽、根本看不见的天空。玄清阁……墨家的血债,只是开始。葬毒渊残响告诉他的“道”,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知识、更多的“养料”来验证和实践。
第一个目标,是距离葬毒渊三千里,以炼丹术闻名的“百草门”。
据残存记忆和传承碎片中零星信息,百草门只是个三流小派,擅长培植灵草、炼制低阶丹药,门主“青木真人”不过筑基中期修为,性格据说颇为宽厚仁善,门下弟子不多,氛围融洽。
“宽厚仁善……”墨烬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笑的弧度,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赋予他新生,也埋葬了他过去的深渊,转身,朝着记忆中离开渊底的一条隐秘毒脉裂缝走去。
身影没入黑暗,只有那低不可闻的自语,残留在一片死寂的毒潭边:
“百草门……不错的起点。”
“师尊……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