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晏才从莫问天的尸骨前站起来。
他把那片竹简小心收好,又在石室里四处查看。四面石壁光滑平整,像是人工开凿的,但没有什么明显的出口。只有顶上的破洞——他就是从那掉下来的,爬不回去。
难道要困死在这里?
他正着急,忽然发现墙角有一处颜色不一样。凑近看,是几块石板拼接的缝隙,形成一个门的轮廓,被苔藓遮住了。
他伸手去推,石板纹丝不动。又敲了敲,后面传来空洞的回声。
有门,但打不开。
他四下寻找机关,忽然想起莫问天的尸骨旁边好像有个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石牌,和玉佩差不多大。他捡起来看,石牌上刻着一个“戊”字。
鬼使神差地,他把石牌按在那道门缝上。
轰隆一声,石板往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
顾清晏回头看了莫问天的尸骨一眼,轻声说了句“多谢”,然后转身走进通道。
台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底。
通道两壁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但早就灭了。顾清晏只能摸着石壁往前走,脚下是厚厚的灰尘,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光。
很微弱,像是烛火,在黑暗中摇曳。
他放慢脚步,警惕地靠近。
那光越来越近,终于看清——是一个石室,比上面那个大得多。石室四角各有一盏长明灯,不知道烧了多少年,火光微弱但还没灭。
石室中央,立着三块石碑。
顾清晏走过去,心跳开始加快。
第一块石碑上刻着一个字——“癸”。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词:“第三批……五人……浊气……内斗……皆亡……”
他伸手摸了摸石碑,冰凉刺骨。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
五个人站在一片荒原上,仰头看着天空。天上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楚,只感觉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其中一人回头,张嘴想说什么,然后整个人就化成了灰烬。
画面消失。
顾清晏踉跄后退,大口喘气。
这是……记忆?谁的记忆?
他定了定神,走向第二块石碑。
上面刻着“辛”字,下面只有一行字:“第四批·四人·死于围剿·无一幸存。”
他又伸手去摸,这一次没有画面,只有一阵刺骨的寒意。
第三块石碑上刻着“庚”,字迹更模糊,只能认出“第五批”三个字。
他想起莫问天——他是第五批,代号“戊”。那“庚”应该是第五批的另一个人?还是第六批?
他绕到石碑后面,发现还有字:
“余乃庚,第五批之一。吾辈五人,三人死于墟中,一人出墟后被追杀。余独活,亦不过苟延残喘。后人若见此,切记——墟中第八碑,记有真相。然第八碑有禁制,余力竭不能至。望来者勉之。”
顾清晏心头一震。
第八碑。
他继续往里走,穿过石室,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有更多的光。
通道不长,但走起来很慢。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断掉的刀剑、碎裂的玉佩、还有几具尸骨。他小心地跨过去,尽量不碰到。
走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高不见顶,宽不见边。中间立着十几块石碑,错落有致,像一片石林。
但很多石碑已经倒了,碎了,有的甚至只剩半截。
顾清晏数了数,还能站着的,有七块。
他走近最近的一块,上面刻着“己”字。下面文字还算清晰:
“第六批·三人·觉醒于东海·两人死于浊气·一人入墟·不知所终”
再往前走,一块倒下的石碑,刻着“丁”,已经断成两截。字迹完全磨灭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继续往前走,忽然停住。
前面有一块石碑,比其他的都高,都完整。上面的字,他认识——
“焱”。
和他的玉佩上一模一样。
他快步走过去,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石碑上刻着:
“第十三号火种·焱·上古金仙·自愿封印·待唤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碑立于火种计划始成之时。焱自题曰:吾等十三人,以身为种,以待后世。若吾不归,后来者见此,当知——火不灭,薪不尽。”
顾清晏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第十三号火种。上古金仙。以身为种。
他是……焱?
不,他是陈撤,他是顾清晏。他怎么会是……
他伸手去摸那块石碑。
手指刚触到石面,铺天盖地的画面就涌进脑子里——
一个白衣男子站在云端,俯瞰大地。脚下是万里河山,灵气氤氲。
一群人在他身后跪下,为首的说:“焱尊,吞噬者将至,我等愿随您赴死。”
白衣男子回头,笑了一下:“不是赴死,是播种。”
画面一转——
十三个身影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坛上,各自将手掌按在一块玉佩上。玉佩发光,融入他们体内。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白衣男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轻声说:“千年之后,再会。”
然后就是无尽的光,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沉睡。
再然后——
一个婴儿的啼哭。一张张模糊的脸。长大的过程。实验室。爆炸。乱葬岗。枯骨。
最后,是苏挽星的脸。
她站在窗边,轻声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千五百年。”
顾清晏猛地缩回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汗如雨下。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多。
他是焱。上古金仙,第十三号火种。他和其他十二人一起,封印道果,投入轮回,等待千年之后重启文明。
前九批火种,都是他——或者说,都是他的一部分?不,不对。前九批是不同的人,但都和他一样,是火种计划的一部分。他是第十三号,前面还有十二个。那十二个,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沉睡。
他是第十批。
但也是第十三号。
这意味着什么?他还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那些梦里的身影,那些前人留下的遗言,那些“别走老路”的警告——都是真的。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
他继续往前走。
绕过“焱”的石碑,后面还有几块。
第七块石碑上刻着“丙”,文字还完整:
“第七批·二人·觉醒于南荒·一人死于镇国司·一人入墟留书”
下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告诫,和他在竹简上看到的大同小异:勿信伪朝,勿急进,勿暴露。
第八块石碑,半倒着,但字迹还清晰。
他走过去,心跳再次加快。
第八碑,庚说这里面有真相。
石碑上刻着:
“第八批·二人·代号‘甲’与‘乙’”
“甲死于围剿,乙逃入墟中。乙临死前留字如下——”
“吾等八批,无一幸存。非吾辈不努力,实乃天上有眼。吞噬者之触须,始终未离此界。凡火种成长至灵枢以上,必被察觉,必遭清除。故前七批皆亡,吾辈亦不能免。”
“后人若见此,切记——勿急,勿露。宁可终老于凡,不可强求速成。待时机成熟,自有转机。”
“另,墟中第十二碑,或藏有大秘。然吾力竭不能至。望来者珍重。”
顾清晏读完,久久不语。
天上有眼。
吞噬者的触须。
成长太快就会被发现。
这就是为什么前人都死了。这就是为什么苏挽星说“慢慢来”。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烫得惊人。
他现在的修为,刚到道基境。按照第八碑的说法,灵枢境以上才会被发现。那他还有时间。
但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石缝。
但在这死寂的地下,格外清晰。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石碑,静静立着。
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他听清了——是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屏住呼吸,躲到一块倒下的石碑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话:
“就在前面。那东西刚才发过光。”
“是火种?”
“不知道。进去看看。”
顾清晏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镇国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