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历七十二年,三月十四。
申时。
林子里很静,只有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顾清晏跟在叶清漪身后,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那道白衣身影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迈出去,人就已经在丈外。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叶清漪忽然停下脚步。
顾清晏差点撞上她后背。
“你太慢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照这个走法,天黑都到不了下一个山头。”
顾清晏喘了口气,无奈道:“我只是个读书人,不会武功。”
叶清漪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胸口看。
——玉佩的位置。
“你不会武功?”她问,“那你身上那股气是怎么回事?”
顾清晏一愣:“什么气?”
叶清漪走近一步,伸手在他胸口虚虚一按。
顾清晏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
她的手悬在他胸前,隔着一寸的距离,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你身上有股很强的气,但你自己不会用。”她说,“像一座宝库,锁着门,钥匙不知道扔哪儿了。”
顾清晏沉默了。
他想起苏挽星教他“感知气”的那天,他第一次“看见”自己体内那团光。还有在墟中,那团光自动涌出来救了他。
“那是什么?”他问。
叶清漪摇头:“不知道。但很厉害。你要是会用,刚才那三个人,你一根手指就能打死。”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清晏跟上去,犹豫了一下,问:
“叶姑娘,你说的‘墟’……你去过?”
叶清漪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里面什么样?”
“危险。”
就两个字。
顾清晏等了半天,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好自己问:
“那你进去干什么?”
“找东西。”
“找到了吗?”
“没有。”
顾清晏又沉默了。
这位剑道天才,话是真少。
又走了一刻钟,林子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一条山涧。
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两岸是巨大的岩石,长满青苔。
叶清漪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喝了几口。然后递给他。
顾清晏接过,也喝了几口。水很凉,带着一股山野的清甜。
他坐在另一块石头上,看着山涧发呆。
叶清漪忽然开口:
“你那块玉佩,能让我看看吗?”
顾清晏转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认真。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玉佩,递过去。
叶清漪接过,对着阳光看了半天。
那个“焱”字在阳光下通透如血,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东西我见过。”她说。
顾清晏心头一跳:“在哪儿?”
“墟里。”叶清漪把玉佩还给他,“最深处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好多字。其中有一个,和你这个一模一样。”
顾清晏攥紧玉佩:“你还记得那石碑上写的什么吗?”
叶清漪想了想:
“记不全。当时太暗,又急着躲东西。只记得最上面有一排字,像是——‘十三……什么……火种’。”
十三。火种。
又是这两个词。
顾清晏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个‘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叶清漪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知道这世上的浊气是怎么来的吗?”
顾清晏摇头。
“我听师门长辈说过,”叶清漪说,“很久很久以前,这世上有的是灵气,不是浊气。那时候人能飞天遁地,移山填海,活几百上千年。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灵气突然就变了,变成了现在这种让人生病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
“有人说,是上古人打仗打坏了天地。有人说,是天外来了什么怪物。还有人说,是有人故意弄成这样。”
“那个‘墟’,据说就是那时候留下的。里面还残存着一点没被污染的灵气,所以那些怪物、妖兽,都往里钻。人也想往里钻——因为那里面有上古人留下的东西。”
顾清晏听得很认真。
“你去过,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叶清漪看了他一眼:
“有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
她没有细说。
顾清晏也没再问。
歇够了,两人继续赶路。
太阳渐渐西斜,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叶清漪的脚步反而更快了。
“得赶在天黑前找个地方过夜。”她说,“这林子里晚上有东西。”
顾清晏不敢多问,咬牙跟上。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山崖。崖壁上有几处凹陷,像是天然的石洞。
叶清漪走过去查看了一圈,选了中间那个最大的。
“就这儿。”
石洞不深,也就两丈见方,地上有些干草和灰烬,像是有人住过。叶清漪捡了些枯枝,在洞口点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石洞,也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顾清晏靠着石壁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腿。走了半天山路,他这具书生的身子骨快散架了。
叶清漪坐在火堆另一边,抱着膝盖,看着火焰发呆。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说:
“你那个人,让你去墟里找什么?”
顾清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个人”是苏挽星。
“不知道。”他说,“她只给了我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张地图,写着‘墟’的位置。”
叶清漪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那个等你的人,等了你多久?”
顾清晏沉默。
他也想知道。
“很久。”他只能这么回答。
叶清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夜深了。
火堆里的枯枝噼啪作响。
顾清晏靠着石壁,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叶清漪开口:
“我下山之前,师父跟我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浊气,不是妖兽,是人。”
顾清晏睁开眼,看着她。
叶清漪仍然盯着火焰,没看他。
“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顿了顿:
“你今天被那三个人追,是因为你是‘什么’。那三个人背后,还有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顾清晏沉默了一下,说:
“我知道。”
叶清漪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还要去?”
顾清晏点头。
“为什么?”
顾清晏想了想,说:
“因为有人在等我。”
叶清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火。
“傻子。”她轻声说。
顾清晏没反驳。
——
半夜,顾清晏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走动,脚步很轻,但踩在枯叶上,还是能听见。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洞口。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火。洞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伸手去推叶清漪,却发现她早就醒了,正盯着洞口,手按在剑柄上。
脚步声停了。
就在洞口外不远。
然后,黑暗中亮起两点绿光。
顾清晏的呼吸一窒。
那是眼睛。
比拳头还大的眼睛,绿幽幽的,在黑暗中像两团鬼火。
叶清漪慢慢站起来,拔出剑。
剑身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那两点绿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然后消失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清漪没有追,只是站在洞口,握着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转身走回来,重新坐下。
“走了。”
顾清晏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是什么?”
“山里的一种东西。”叶清漪说,“吃人的。但它怕火,也怕我的剑。”
她把剑收回鞘,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睡吧。天亮还得赶路。”
顾清晏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看着洞口的黑暗,想着那两点绿光,想着苏挽星的话,想着那块玉佩,想着那个叫“墟”的地方。
他在等谁?
谁在等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只能往前走。
——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上路了。
又走了大半天,翻过两座山头,眼前的景色忽然变了。
林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雾气弥漫,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叶清漪停下脚步,指着那片雾气说:
“到了。”
顾清晏看着那片灰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还有一种隐隐的……熟悉。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烫得惊人。
“那就是‘墟’?”他问。
叶清漪点头。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她说,“里面我进不去。”
顾清晏转头看她:“为什么?”
叶清漪沉默了一下,说:
“上次进去,差点没出来。我师父说,那地方和我不对路。再进去,会死。”
她看着顾清晏,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但你不一样。你身上那股气,和里面那石碑上的字,是一路的。”
顾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拱手道:
“叶姑娘,多谢你送我这一程。”
叶清漪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剑”。
“拿着。”她说,“里面要是遇到打不过的东西,捏碎它。我能感觉到。”
顾清晏接过,郑重地收好。
叶清漪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
“那个等你的人……别让她等太久。”
然后她迈步离去,白衣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顾清晏站在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头,看向那片灰雾。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要找的答案,就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