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开眼。
粉笔灰、旧书页、汗水、还有窗外香樟树被烈日炙烤后散发出的青涩味道——无数种气息混合成一种独特的、久远而熟悉的味道,粗暴地撞进他的鼻腔。
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闷热黏稠的空气,将若有若无的风送到他汗湿的后颈。
他僵硬地转动眼球。
斑驳的绿色黑板上,白色粉笔字迹有些模糊,半道没擦干净的三角函数公式斜斜挂着。课桌老旧,桌面坑洼,边缘被无数届学生的衣袖磨得发亮。一摞摞课本和练习册堆在桌角,最上面是摊开的数学必修三,翻到“概率初步”那一章。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浓绿得几乎要滴下油来。蝉鸣声铺天盖地,像是用尽全力在嘶喊这个夏天最后的、最盛大的喧嚣。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那个平凡、燥热、昏昏欲睡的高二午后,分毫不差。
不,有一样东西不同。
他的左手边,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陈默缓缓低下头。
一部手机。白色,光滑的玻璃面板,屏幕是暗的。屏幕下方,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清晰可见。Home键的金属圆环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iPhone 4s。
他记得这部手机。2012年春天,他缠了父母整整一个学期,加上期末考进年级前五十的“战绩”,才换来这份十六岁生日礼物。当时最新潮的智能机,五千多块,是父母小一个月的工资总和。
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拿起手机,拇指按在Home键上。
屏幕亮起。
蓝色的星空壁纸。信号满格,旁边小小的“3G”图标清晰无比。时间显示:14:17。日期显示在锁屏界面顶端:2012年6月12日,星期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被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膜里鼓噪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2012年……6月12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黑板右侧。
那里挂着一本老式日历,纸质泛黄,用红绳穿着。被风掀开的那一页,鲜红的印刷数字,像烙印一样烫进他的瞳孔:
2012年6月12日,星期二,农历四月廿三。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他人生真正分叉的起点,那个一切遗憾、平庸、不甘和求而不得尚未发生的原点。回到了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年的高二夏天,回到了那个身体年轻、灵魂却尚未被磨去所有棱角的十七岁。
前世——不,应该是“另一世”的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那个在体制内消磨了十几年光阴,谨小慎微,察言观色,却因不愿同流合污、又站错了队,最终在单位里被彻底边缘化,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无数个加班的深夜,独自面对冰冷的电脑屏幕,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心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疲惫和对自己的厌恶。
父母年迈多病,他微薄的薪水捉襟见肘。少年时梦想的“诗和远方”,早已被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费、老人的医药费压得粉碎。曾经心动过的女孩,都已成为别人生命的风景。日子像一潭发臭的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也找不到任何出路。
然后,是那个同样闷热的夏夜,连续加班第四十二个小时,心脏骤然传来的、撕碎一切的绞痛。眼前最后的光,是办公桌上那盏廉价台灯发出的、惨白冰冷的光。
三十八岁,短暂、憋屈、一事无成的一生。
而现在……
陈默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粉笔灰的味道有些呛人,却带着无与伦比的鲜活。他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十七岁心脏年轻而有力的搏动,感受着皮肤下奔流的、充满活力的血液。
狂喜之后,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既然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那么这一世,他绝不要再活得那样窝囊,那样憋屈,那样……充满遗憾。
他要换一种活法。
简单,直接,贪婪,痛快。
搞钱。搞事业。搞……那些曾经错失的美好。
“陈默?”
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撩动了他紧绷的神经。
陈默浑身一颤,几乎是以一种慢动作的、近乎僵硬的姿态,一点一点,扭过头。
午后三点的阳光,穿过窗玻璃,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柱,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金色的精灵。她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纤细白皙的脖颈。几缕不驯的碎发从鬓角溜出来,被阳光染成浅浅的金棕色,黏在微微泛红的耳廓边。
她正侧着身子看他,清澈的眼眸里盛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鼻梁秀挺,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此刻正微微抿着。
林晚秋。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酸涩,微甜,怅惘,还有一丝迟来了十几年的悸动。
他的同桌。那个话不多,成绩中上,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浅梨涡,喜欢在草稿纸上画小猫,耳机线总是缠成一团的女孩。
他整个高中时代,目光偷偷追逐的背影。是他枯燥青春里,一抹可望而不可即的亮色。是他在无数个后来庸碌平凡的日子里,偶尔会想起,然后轻轻叹一口气的遗憾。
“你……是不是不舒服?”林晚秋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脸上不由得更热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脸好白,还出汗了。要不要……我去跟老师说,送你去校医室?”
少女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透,又因关切而显得格外柔软。
陈默闭了闭眼,将胸腔里翻涌的、属于三十八岁灵魂的滔天情绪,强行按捺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属于少年的、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残留的惊悸。
“没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找回正常的语调,“就是……刚做了个噩梦,吓到了。有点没回过神。”
“噩梦?”林晚秋眨了眨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目光里的关切并未完全褪去。她犹豫了一下,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来,指尖莹白,“擦擦汗吧。”
很平常的一个动作。在前世,他们做同桌的一年多里,或许也发生过类似的情景。但此刻,陈默却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他接过带着淡淡清香的纸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借这个动作平复着内心依旧激荡的波澜。
“真的不用去校医室吗?”林晚秋还是不放心,小声追问。
“真不用。”陈默笑了笑,这次笑容自然了许多,属于中年人的沉稳被巧妙地隐藏在少年青涩的皮囊之下,“可能就是中午没睡好。”
“哦……”林晚秋点点头,转回了身子,重新面向自己的课桌。但她并没有立刻去看书,而是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胸前一缕头发。
教室里依旧嘈杂。有人在赶作业,有人在闲聊,后排几个男生还在热烈讨论着游戏,隐约能听到“德玛西亚”、“蛮王”之类的词。前座的女生趁着老师没来,飞快地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嘴唇,让那层淡淡的粉色唇彩更加均匀。
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
真实。无比的真实。
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气味,都在诉说着两个字——青春。
还有,机遇。
2012年。移动互联网的浪潮正在悄然酝酿,智能手机开始走进千家万户。3G网络逐渐普及,微博方兴未艾,微信刚刚推出朋友圈功能,淘宝双十一的影响力逐年扩大,4G牌照即将发放,短视频的萌芽还在孕育,直播更是遥远的未来……
这是一个遍地黄金,不,遍地是尚未被发现的金矿的时代。而他,手握未来十三年的“先知”记忆。
体制内十几年的打磨,并非全无用处。至少,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会了在复杂的规则中寻找缝隙。更重要的是,他亲眼见证了那些风口是如何兴起、如何爆发、又如何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他熟知那些未来巨头的崛起轨迹,了解那些关键节点的转折所在。
这些,就是他此生最大的依仗。
不,还不够。仅仅知道风口是不够的。他需要启动资金,需要人脉,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年龄,做出合乎逻辑又超出常理的举动。他不能表现得像个怪物。
一切,都要从长计议,也要从眼前着手。
“陈默。”旁边的林晚秋又轻轻叫了他一声,这次是用笔帽,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陈默从纷繁的思绪中抽离,再次看向她,用眼神询问。
少女的脸又有点红,眼神瞟向他课桌上那部安静的iPhone 4s,小声说:“你手机……刚才好像震动了一下,亮了一瞬。”
陈默低头,拿起手机。
屏幕因这个动作而自动亮起,锁屏界面上,一条短信预览静静躺着:
【华强北老张】:小陈,你要的二十台二手4s已到货,95新,美版有锁,已越狱,单台1850。要就周六老地方见,现金。过期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