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柴

青石镇的市集日,是从清晨的鸡鸣开始的。

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从四乡八里赶来,屠户的案板剁得砰砰响,茶馆里飘出劣质茶叶的苦香。最热闹的要数镇中心那块空地,耍把式的、卖糖人的、摆摊算命的,挤得满满当当。

林轩蹲在一棵老槐树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看远处一个卖包子的摊位。蒸笼掀开时白气腾腾,肉香顺着风飘过来,他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林轩!

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林轩没回头,反而把狗尾巴草换个边叼着,慢悠悠地站起来。

“林青峰堂兄,早啊。”

围过来的是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锦衣玉带,皮靴擦得锃亮——林家现任族长的独子,林青峰。他在林轩三步外站定,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他。

“昨儿个让你送来的孝敬钱呢?”

林轩挠挠头:“哎呀,忘带了。”

“忘带了?”林青峰身后一个跟班凑上来,“林轩,你爹那个破铁匠铺开着门,你会忘带?我看是没钱吧!”

几个跟班哄笑起来。林轩也跟着笑,笑得很真诚:“对对对,是没钱。”

他这么一笑,那跟班反倒愣住,不知道怎么接话。

林青峰皱皱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轩:“林轩,你爹当年也算个人物,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皮没脸的东西?凡血就凡血吧,好歹骨头硬点,你呢?整天嬉皮笑脸,活像个耍猴的。”

“堂兄教训得是。”林轩点头如捣蒜,“那我可以走了吗?”

“走?”林青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新做的袍子,昨儿个被你弄脏了,这事怎么算?”

林轩低头看了看那件袍子,月白色的料子,绣着青竹纹,确实值几个钱。他认真地想了想:“堂兄,我昨儿个没挨过你啊,怎么弄脏的?”

跟班们又笑起来。林青峰脸色一沉,一脚踹在林轩膝弯上。

林轩没躲,直接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笑啊?”林青峰低头看着他,“接着笑。”

林轩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笑:“堂兄让我笑,我就笑。”

“你——”

“青峰哥,别跟他废话了。”另一个跟班凑上来,“搜搜他身上,有铜子儿就拿着,没有就当踩了堆狗屎。”

林青峰冷哼一声,松开手。两个跟班立刻上前,把林轩按在地上,从头摸到脚。

“哥,有发现!”

林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跟班从他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拇指大小,用红绳穿着,是块温润的白玉坠子。玉质算不上顶好,但雕工精细,是一朵小小的莲花。

林青峰接过来看了看,嗤笑一声:“你娘留给你的?就这破烂玩意儿,送当铺都不收。”

“还我。”

林青峰抬起头。

林轩还被人按在地上,脸上的笑没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玉坠:“还我。”

那声音不大,却让按着他的两个跟班下意识松了松手。

林青峰皱皱眉,把玉坠在手里掂了掂:“想要?行啊,跪着爬过来,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我就还你。”

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圈。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纯粹是看戏。

林轩没动。

“怎么?不想要了?”林青峰把玉坠举高,作势要往地上摔,“那我可——”

“我爬。”

两个字,清清楚楚。

林青峰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林轩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灰都没拍,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人群里有人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没骨气。”有人附和:“他爹当年多风光,生个儿子成这样,唉。”

林轩走到林青峰面前,弯下腰,膝盖慢慢往下弯——

砰。

不是膝盖着地的声音。

是拳头砸在脸上的声音。

林青峰捂着脸倒退两步,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玉坠已经被一把夺走。他抬头一看,林轩已经把玉坠塞回怀里,转身就跑。

“追!给我追!”

林轩跑得像只兔子,七拐八绕就钻进巷子里。他对青石镇每一条路都熟,闭着眼都知道哪条巷子通哪儿。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骂声也越来越远。

他跑过三条巷子,翻过两道墙,最后钻进一个废弃的柴房里,靠着墙大口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怀里的玉坠掏出来,举到眼前仔细看。

还好,没磕着没碰着。

他把玉坠贴在额头上,闭上眼

娘,我护住了

---

柴房里光线昏暗,透过破木板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林轩就这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把玉坠重新塞回怀里,推开柴房的门。

外面已经黄昏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出来,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林轩吸了吸鼻子,顺着香味往回走。

林家铁匠铺在镇子最西边,靠着山脚,门口挂着块破旧的招牌。林轩推开门,铺子里没人,炉火还燃着,铁砧上摆着半成品的锄头。

他走到后院,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井边,手里拿着块磨刀石,在磨一把镰刀。

“爹。”

那人抬起头。

林远山今年四十二,看起来却像五十多。鬓角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只有那双眼睛,还隐约看得出年轻时的不凡。

“吃饭去。”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林轩没动,站在原地。

“爹。”

林远山手上动作不停。

“今天我差点把娘留下的玉坠弄丢了。”

磨刀石停了一下,又继续。

“林青峰抢的,我又抢回来了。”林轩说,“他踹了我一脚,我也给了他一拳。应该不吃亏。”

林远山没说话。

“爹。”林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你年轻时候是不是很厉害?我听镇上老人说,你以前在什么宗门待过,是个天才。”

“别听人胡说。”林远山把镰刀翻个面。

“那你怎么来这儿打铁了?”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又继续磨。

“因为遇见了你娘。”

林轩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就有了你。”林远山放下镰刀,站起身,“去吃饭。”

林轩知道他不会再说了。从小到大,父亲从不说过去的事。他只知道自己记事起就在这个铁匠铺,只知道父亲以前好像很厉害,只知道母亲在他三岁时就没了。

他只知道这些。

吃饭的时候,林远山突然开口:“明天开始,别往镇上跑了。”

林轩扒饭的动作一顿:“为啥?”

“今天的事,林青峰不会善罢甘休。”林远山夹了筷子咸菜,“他爹是族长,惹不起。”

“那我躲着他们走。”

“你躲不过。”林远山放下筷子,看着他,“等你再大点,爹想办法送你离开青石镇。”

林轩愣住了:“离开?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林远山端起碗,“总比在这儿强。”

林轩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扒饭,心里头堵得慌。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碗筷,又去铺子里给炉火添了炭。忙活完了,天已经全黑了。他躺回自己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离开青石镇?

他从来没想过。

他从出生就在这儿,吃的米是镇上买的,喝的水是山上打的,认识的人都在方圆三里地。离开?去哪儿?

他把玉坠从怀里掏出来,举到月光下。

玉坠泛着柔和的光,莲花纹路清晰可见。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面容苍白,声音轻得跟风一样,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轩儿……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他把玉坠贴在胸口。

娘,啥叫了不起?

我就想在镇上待着,每天帮爹打打铁,偶尔去山里采采药,不被林青峰他们欺负,这就挺好了。

了不起的人,多累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镇子另一头,杂货铺的周叔正站在窗前,望着铁匠铺的方向,手里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拆开,信纸上的字迹只有一行:

“查清楚了,那孩子身上的气息,有三分像那个女人。”

周叔沉默了很久,把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像吗?”他喃喃自语,“那就麻烦了。”

窗外,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声。远处的山林里,隐约传来妖兽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