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郊外三十公里,废弃的私人机场的塔台在月色中倾斜着,像一具被遗忘的骸骨。
湾流G550的起落架触地瞬间,左侧起落架的液压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飞机降落的角度太急了,机翼几乎擦到跑道边缘疯长的野草。驾驶舱里,自动驾驶系统早已失效,路明非双手握着操纵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一个人来的。
卡塞尔学院驳回了他的飞行许可,执行部在雷达上标记了这架飞机为“未经授权”。日本分部那边,新任的大家长上杉越委婉地表示“此时不宜与加图索家正面冲突”——蛇岐八家刚经历内乱,需要休养生息。所以当路明非在深夜潜入机库时,只带了两把村雨、三天的补给,以及一张用铅笔在餐巾纸上手绘的罗马地下管网图。
楚子航留给他的图。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去罗马,走这些路。”三个月前,楚子航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封加密邮件里附了这张图,没有解释。现在路明非明白了,师兄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飞机终于在跑道尽头停下,机头离生锈的铁丝网只差三米。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汗已经湿透了衬衫的后背。他不是专业的飞行员,上一次驾驶飞机还是在卡塞尔的模拟器上,教员是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男人。
“不错嘛,有点我当年的风范。”记忆里楚子航面无表情地说,但眼睛里似乎有点笑意。
路明非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他拉开机舱门,罗马夏夜湿热的风涌进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咸腥,还有另一种味道——血的味道,很淡,但混血种的嗅觉能捕捉到三百米外一滴血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血。血里有龙类的腥甜,浓度至少是B级混血种。
路明非跳下舷梯,脚踩在龟裂的沥青跑道上。他抬起手腕,特制腕表的屏幕一片漆黑——不是没电,是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了所有电子设备。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枚卡塞尔校徽银币,银币表面正在浮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渗出暗红色的微光。
“圣域。”路明非低声说。
加图索家的炼金绝阵,能在直径五十公里内制造出“神秘的绝对领域”。在这里,一切现代科技失效,唯有龙血、言灵和炼金术能够通行。上一次圣域完全展开是1944年,加图索家用它埋葬了一只苏醒的次代种,代价是家族四十一名精锐永远留在了那座尼伯龙根。
现在,他们为了什么再次启动了圣域?
跑道的尽头亮起了光。
不是车灯,是火把——六支浸过油脂的火把在夜色中燃烧,举着火把的人穿着暗红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脸。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某种古老的节拍,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在沥青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十三个人。路明非数清了。六个人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后面是七个抬着某种东西的人——那是一具黑色的棺椁,表面覆盖着精细的银质纹路,在火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
送葬的队伍。
路明非的手按在了村雨的刀柄上。刀鞘里的长刀在微微震颤,不是恐惧,是兴奋——这柄炼金武器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
队伍在距离飞机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抬棺的七个人将棺椁缓缓放下,金属底座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为首的那个举火把的人掀开了兜帽。
是弗罗斯特·加图索。恺撒的叔叔,加图索家族长老会的首席,一个应该在苏黎世银行金库里核对账本的男人。
“路明非先生。”弗罗斯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在转动,“你不该来这里。”
“每个人都说我不该来。”路明非说,“可我来了。”
“那么你将见证一场葬礼。”弗罗斯特说,他侧过身,做了个手势。
抬棺的七个人开始动作。他们不是用手打开棺椁——而是同时念诵起晦涩的龙文,棺椁表面的银质纹路随之亮起,像是有熔金在其中流动。棺盖缓缓滑开,里面涌出白色的冷气。
路明非看到了棺中的事物。
不是尸体,而是一套盔甲。黑色的金属甲胄,造型古朴得像中世纪的骑士铠,但表面没有任何锈迹,反而泛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哑光。盔甲是完整的,包括头盔、胸甲、臂甲、腿甲,甚至还有一双手套。它就那么躺在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像在等待什么人穿上它。
“这是……”路明非的瞳孔收缩了。
“加图索家的传承之物,‘黑太子’的甲胄。”弗罗斯特说,“上一次有人穿上它,是1620年,弗朗西斯科·加图索穿着它进入了北极圈的尼伯龙根,再没有回来。按照家规,只有当家族面临存亡危机时,才能请出这副甲胄。”
“你们觉得现在是存亡危机?”路明非问,“因为恺撒杀了自己的新娘?”
“不。”弗罗斯特摇头,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诡异而破碎,“因为那场婚礼从来不是为了结合,而是为了分离。陈墨瞳小姐必须死在朗基努斯之枪下,这是她命运的终点,也是某个循环的起点。”
“说人话。”
弗罗斯特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火把,噼啪作响。
“你知道混血种的历史有多长吗?”他突然问。
“从黑王尼德霍格创造四大君主开始,至少一万年。”路明非说。
“错了。”弗罗斯特说,“至少十万年。而在这十万年里,混血种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某些东西封印起来,把某些记忆埋葬掉,把某些存在变成‘不曾存在过’。我们加图索家,就是做这个的。我们是守墓人,是清道夫,是历史的橡皮擦。”
他走向棺椁,伸手抚摸那副黑色盔甲:“每一百年,会有一个‘错误’出现。可能是混血种,可能是龙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个‘错误’会威胁到整个混血种世界的根基,会让那些被埋葬的东西重新醒来。这时,就需要有人去修正这个错误。”
“用什么修正?”
“用另一场错误。”弗罗斯特说,“用一场足够大的悲剧,去掩盖那个不能被人知晓的真相。用一场盛大的死亡,去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这就是加图索家存在的意义——我们制造悲剧,是为了防止更大的悲剧。”
路明非感到一阵恶寒。他想起施耐德教授曾经说过的话:“混血种的历史是用血写的,但有些血太浓了,浓到看不清字迹。”
“所以诺诺是个错误?”他问,声音发紧。
“陈墨瞳小姐是钥匙。”弗罗斯特纠正道,“她是打开某个锁的钥匙。而这个锁一旦打开,里面关着的东西会吞噬整个世界。恺撒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做了选择——在钥匙转动之前,毁掉钥匙。”
“那楚子航呢?”路明非盯着弗罗斯特的眼睛,“我师兄的消失,也是你们所谓的‘修正’吗?”
这一次,弗罗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
“楚子航……”他缓慢地说,“他是意外。他不该卷入这件事的,但他太敏锐了,他发现了太多不该发现的东西。所以‘他们’把他回收了。”
“‘他们’是谁?”
弗罗斯特抬起头,看向罗马城的方向。夜色中,那座永恒之城的天空上,暗红色的薄膜越来越浓,像一层正在凝结的血痂。
“守墓人不止一家,路明非先生。”他说,“加图索家只是其中之一。而在我们之上,还有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他们监视着这个世界,确保某些秘密永远不会被揭开。楚子航触碰到了一条红线,所以他消失了。陈墨瞳是另一条红线,所以她死了。而现在——”
他转回头,看着路明非:“你正站在红线上。”
七个抬棺人同时上前一步。他们掀开兜帽,露出脸——全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岁,每个人都有一双熔金色的眼睛。他们的黄金瞳在夜色中燃烧,那是纯粹的血统象征,每个人的龙血浓度都不会低于A级。
“这些都是加图索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孩子。”弗罗斯特说,“他们会穿上‘黑太子’的甲胄——不,准确地说,他们的血会成为甲胄的燃料。这副盔甲需要七个A级混血种的全部血液才能完全激活。激活后,它会选择今晚罗马城里血统最纯正的人,成为它的穿戴者。”
“你们要献祭自己人?”路明非不敢相信。
“为了更大的利益。”弗罗斯特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波澜,“而且这不是献祭,是升华。他们的意志会与甲胄融合,成为永恒守护家族的一部分。这是荣耀。”
“疯子。”路明非吐出两个字。
“也许是吧。”弗罗斯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疯狂的温柔,“但疯子才能守住秘密。路明非先生,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离开这里,忘记今晚看到的一切,卡塞尔学院会收到你叛逃的证据被销毁的通知,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教授。第二——”
他顿了顿,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动:“留下来,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但我要提醒你,真相是有毒的,看过的人要么发疯,要么死。”
路明非的手握紧了村雨的刀柄。刀在鞘中低鸣,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三峡水底,想起了北京地铁,想起了格陵兰的冰原。每一次,他都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让别人挡在前面。楚子航,诺诺,恺撒,甚至那个讨厌的芬格尔,他们都曾站在他身前,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这一次,他身后没有人了。
不。路明非纠正自己。这一次,他就是站在最前面的人。
“我选二。”他说,然后拔刀。
村雨出鞘的瞬间,七个A级混血种同时动了。他们没有冲向路明非,而是反手抽出了匕首——不是刺向敌人,而是刺向自己的心脏。
鲜血喷溅,在夜空中划出七道弧线,全部洒在那副黑色盔甲上。盔甲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血液,表面的哑光开始变化,渐渐泛起温润的、活物般的光泽。它开始“呼吸”,胸甲的部分微微起伏,像有了生命。
弗罗斯特退到一旁,开始吟诵更古老的龙文。那些音节拗口而诡异,每一个音都让周围的空气震动。路明非感到耳膜刺痛,鼻腔一热,流出了血——这是言灵反噬的前兆,弗罗斯特在吟诵的言灵等级高到能对周围所有混血种造成无差别伤害。
不能让他完成吟诵。
路明非冲向棺椁,村雨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目标是弗罗斯特的喉咙。但刀在半路停住了——不是被挡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是那副盔甲。
它的一只臂甲动了,金属手指抓住了村雨的刀刃。没有火花,没有声响,只是那样轻描淡写地抓着,路明非用尽全力也无法让刀再进一寸。
盔甲从棺椁中坐了起来。先是上半身,然后是腿。它缓缓站起,两米高的黑色身躯在火把的光芒中投下巨大的影子。头盔的眼部缝隙里,亮起了两点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路明非。”盔甲里传出声音,那声音是七个声音的重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合成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声。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