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月光穿过黑森林的枝桠，在泥泞的落叶地上投下斑驳的鬼影，像极了狩猎者紧追不舍的目光。
林野抱着受惊的阿石，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岩石凝成的脚掌踩在腐叶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的目光始终扫着身后的密林，石耳捕捉着方圆数里的动静，后背那道被灵器划开的深痕，还在簌簌往下掉着石粉。
身后的喊杀声已经远了，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阿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它佝偻着身子，石质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根枯木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它是石人谷里走出来的老人，在这片黑森林里活了上千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每一条小路。
可此刻，它的石身却在微微颤抖。
刚才石人谷方向升起的三道信号弹，像三把烧红的刀子，扎在它的心上。它比谁都清楚，那三道信号弹意味着什么——石人谷完了。那里藏着的几百尊石人，要么已经被狩猎者挖走了胸口的道痕仙晶，要么已经被围困，绝无生还的可能。
“快…再快一点…”阿公的声音沙哑模糊，石质的嘴唇艰难地开合着，“狩猎者的黑风队，脚程最快的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我们，石林秘境在黑森林的最深处，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入口。”
林野点了点头，对着身边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石人打了个手势。那些石人立刻会意，分散到队伍的两侧，护着中间的老弱石人，脚步又快了几分。
他们没有退路了。
石人谷已经暴露，黑土矿场也回不去了，蛮荒边境的每一片土地，都有狩猎者的踪迹，唯一能躲的地方，只有那片传说中有去无回的石林秘境。
队伍一路狂奔，跑了将近半个时辰，身后的动静越来越清晰。马蹄声、异兽的嘶吼声、狩猎者的狞笑声，像潮水一样追了上来，甚至能听到他们骂骂咧咧的对话：
“疤爷说了，那活石胎值半块伪神心碎片！谁能抓到活的，赏十块下品仙晶！”
“跑不了的！他们往石林秘境的方向跑了，那就是条死路！”
“前面就是瘴气林了，他们进去就是自寻死路，咱们就在入口堵着，瓮中捉鳖！”
林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瘴气林。
阿公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林野，石脸上满是凝重：“前面就是断魂瘴气林，里面的瘴气能蚀神魂、碎肉身，通玄境以下的修士进去撑不过一炷香，我们石人肉身坚硬，能扛得住，但也走不快…可要是绕路，最少要多走两个时辰，追兵肯定会追上。”
林野抬头看向密林的尽头。
那里飘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瘴气，像一张巨大的黑布，挡住了前路。血圆月的光都穿不透那层瘴气，里面隐隐传来异兽的嘶吼声，透着致命的危险。
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进瘴气林。只有这里，能拖住追兵。”
他比谁都清楚，绕路的下场，就是被上千人的狩猎者队伍合围。到时候，他自己或许能冲出去，但身边这几十尊老弱石人，绝对活不下来。
阿公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它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冲进瘴气林的修士，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把瘴气林当成逃生路的。可看着林野那双坚定的眼睛，它心里那点绝望，突然就散了不少。
林野立刻安排：“阿公，你带着老弱族人走中间，屏住呼吸，尽量不要接触瘴气。阿石，你跟着阿公，不许乱跑。”
他把怀里的阿石交给阿公，又看向身边十几个年轻石人：“你们跟我断后，我在瘴气林入口设陷阱，只要追兵敢进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十几个石人齐齐点头，石质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们麻木了一辈子，是林野让他们知道，石人也能反抗，也能掌握自己的命。就算是死，他们也愿意跟着这个给了他们希望的首领。
队伍很快分成了两队，阿公带着老弱石人先一步走进了瘴气林，林野则带着十几个年轻石人，留在了瘴气林的入口。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兽皮袋，那是他昨夜从死去的狩猎者身上抢来的储物袋。之前逃亡路上没时间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打开储物袋，里面的东西不多：一把下品灵器长刀，十几块泛着微光的下品仙晶，一瓶疗伤的丹药，还有一本卷边的泛黄册子，封面上写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字——《蛮荒生存手札》。
林野随手把长刀和仙晶分给身边的石人，自己则翻开了那本手札。
册子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常年在蛮荒游走的散修，里面记满了蛮荒的地形、异兽、狩猎者队伍的分布，还有关于修炼境界、神皇朝规则的只言片语。
林野的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一页字迹潦草的内容上停了下来。
“修炼分三大段，凡境四阶、神境三阶、破界境两阶。凡境淬石、炼气、通玄、半神，是底层蝼蚁的天花板；神境凡神、正神、主神，是上神界的老爷们，非有神心者不可入；破界境界王、超脱，只在古神传说里听过，没人见过。”
“唯有凝结神心，方能入神境。伪神心，凡神境之基，唯神皇朝可发放，非誓死效忠者不可得。千年以来，蛮荒散修无一人能凭自身拿到伪神心，要么给神皇朝当狗，要么一辈子困死在半神境。”
神心。
这三个字再次撞进他的脑海里，伴随着昨夜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只有一块坚硬的岩石，和一颗泛着微光的道痕仙晶，空荡荡的，像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翻，手札的后半部分，专门记了石林秘境，字迹比之前更潦草，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恐惧。
“石林秘境，蛮荒第一禁地，神皇朝划定的登神试炼之地，每百年血圆月之夜开启一次。唯通玄境圆满者，方可获得试炼资格。传言，能通过试炼者，可入上神界，获赐伪神心，一步踏入凡神境，真正登天。”
“然，千年以来，入试炼者数以万计，无一人归来。蛮荒老人私语：石林非登神路，是断魂场，是神皇朝的收割场。”
林野的手指微微收紧，石质的书页被他捏出了裂痕。
无一人归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公说那里是有去无回的地方。可就算是断魂场，也比被狩猎者围杀、挖走仙晶强。
就在这时，密林里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追兵到了。
林野立刻合上手札，塞进怀里，对着身边的石人打了个手势。十几个石人立刻散开，躲在了入口两侧的巨树后面，屏住了呼吸。
几息之后，几十骑着黑鳞异兽的狩猎者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手里握着一把巨斧，身上的气息比昨夜的刀疤脸强了不止一倍。
是黑风队的小队长，凡神境初期的修士，胸口的伪神心隔着铁甲，泛着淡淡的金光。
“人呢？刚才明明看到他们往这边跑了！”壮汉勒住异兽，巨斧指着瘴气林的入口，骂骂咧咧地吼道，“难道进瘴气林了？这群破石头不要命了？”
身边的手下连忙道：“虎哥，这瘴气林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咱们要是进去，怕是…”
“怕个屁！”虎哥啐了一口，眼里满是贪婪，“疤爷说了，那活石胎值半块伪神心碎片！只要抓到他，老子就能换一颗完整的伪神心，到时候就能正式加入神皇朝的边境驻军，还怕这点瘴气？给我追！”
他一挥手，带着几十名狩猎者，就冲进了瘴气林。
刚进去不到十步，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林野早就带着石人，在入口的地面下挖空了陷阱，里面插满了锋利的石刺，上面用腐叶和泥土盖着。狩猎者冲得太急，根本没注意脚下的异常。
“咔嚓！”
地面瞬间塌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狩猎者，连人带异兽一起摔了下去，石刺瞬间刺穿了他们的身体，惨叫声在瘴气林里此起彼伏。
虎哥脸色大变，连忙勒住异兽，怒吼道：“有陷阱！小心！”
可已经晚了。
林野带着十几个石人，从两侧的巨树后冲了出来。他一马当先，石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虎哥的异兽。黑鳞异兽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就被砸得稀碎，虎哥从异兽背上摔了下来，手里的巨斧朝着林野劈了过来。
“找死的破石头！”虎哥怒吼着，凡神境的气息全部爆发出来，胸口的伪神心泛起一层耀眼的金光，巨斧上裹挟着凌厉的仙气，劈在了林野的肩膀上。
“铛！”
刺耳的巨响炸开，火星四溅。林野的石肩被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石粉簌簌落下，可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就在巨斧劈中他的瞬间，他调动了石身深处那股微弱的金光——那是昨夜觉醒的古神印记留下的本源之力。这股力量天生克制伪神心，虎哥催发的仙气碰到这股本源之力，瞬间就像冰雪遇火，消解了大半。
虎哥满脸不敢置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只是个连通玄境都没摸到的破石头，怎么可能接得住我的全力攻击？！”
他想不通。凡神境和炼气境之间，隔着通玄、半神两个大境界，是天壤之别。就算石人肉身再坚硬，也不可能硬接他的全力一击，还能毫发无伤。
林野没有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这股本源之力，是他唯一能打破神皇朝规则的依仗。手札里写得明明白白，无神心者永不可入神境，可古神留下的本源法门，偏偏就是要跳出这条铁律。
他一步步走向虎哥，石拳再次攥紧。
可就在这时，瘴气林外传来了密集的号角声，那是黑风队大部队集结的信号。虎哥脸上瞬间露出狂喜，嘶吼道：“我们的大部队到了！你们这群破石头，死定了！”
林野的脸色一沉。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一旦大部队冲进瘴气林，他们就再也走不掉了。
他抬手一拳，带着本源之力狠狠砸在虎哥的胸口，震碎了他的伪神心护持，将人彻底震晕过去。随即转身对着身边的石人沉声道：“走，进瘴气林深处，追上大部队。”
十几个石人跟着他，转身冲进了瘴气林深处。黑色的瘴气包裹住他们的身体，果然像阿公说的，瘴气落在石身上，只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造不成致命的伤害。
可他们刚走没多远，就看到路边的树下，坐着两尊老石人。
是队伍里两个走不动路的老石人，他们的石身已经开始风化，胸口的道痕仙晶微光黯淡，显然是撑不住了。
看到林野过来，两个老石人连忙站起来，对着林野躬身，石质的脸上露出了歉意的神情：“首领…我们走不动了，会拖累大家的。我们就在这里断后，能拖多久是多久。”
林野的心头一紧。
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两个老石人，沉声道：“我带你们走，宝石派没有丢下族人的规矩。”
“不用了，首领。”老石人摇了摇头，石质的手指指向瘴气林深处，“阿公他们已经走远了，您快去吧。我们活了上千年，够本了。能在死前反抗一次，不亏。”
他们推开林野的手，转身走到了瘴气林的入口方向，背对着林野，站成了一堵石墙。哪怕他们的身体已经风化，哪怕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没有丝毫退缩。
林野看着他们的背影，石质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对着两个老石人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带着剩下的石人，朝着瘴气林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很快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狩猎者的怒吼声，再然后，是一声剧烈的爆炸——那是老石人燃尽了自己胸口的道痕仙晶，和冲进来的狩猎者同归于尽了。
林野的脚步没有停，可拳头却攥得更紧了。
他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狩猎者，让神皇朝，血债血偿。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走出了瘴气林，追上了阿公带着的大部队。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石林。
无数根巨大的黑色石柱拔地而起，直插天际，像一片沉默的巨人森林。血圆月的光洒在石柱上，泛起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古神留下的道痕。石林里弥漫着浓郁的仙气，比蛮荒其他地方浓了几十倍，可却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石林秘境，到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老疤带着上千人的盗猎队伍，终于冲出了瘴气林，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瞬间封锁了石林之外的所有退路。
为首的刀疤脸，正是昨夜矿场里被林野废掉的那个。他指着林野，对着身边一个穿着黑色锦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嘶吼道：“疤爷！就是他！就是这个活石胎！”
那个被称为疤爷的男人，就是蛮荒最大的盗猎头目，老疤。他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眼里满是贪婪的光，像盯着一件稀世珍宝。
“活了三百年的石胎，还能自主觉醒意识，不错，真不错。”老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我可以给你个痛快，不然，我就把你身边的这些破石头，一个个碾碎在你面前。”
上千名狩猎者举起了手里的灵器，弓箭上弦，刀斧出鞘，密密麻麻的对准了林野和他身后的几十尊石人。
退无可退。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的石林，又看了看身边满脸决绝的族人，最后低头，看了看紧紧抓着他衣角的阿石。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上千名狩猎者，石身里的金光缓缓亮起。
阿公走到他身边，石质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沉声道：“首领，秘境入口就在石林最前面，血圆月还没落下，入口还开着。我们冲进去，还有一线生机。”
林野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石拳，对着身后的石林，发出了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那是石人的嘶吼，是三百年的压抑，是无数被压迫者的反抗。
“跟我冲！进石林！”
他一马当先，朝着石林秘境的入口冲了过去。身后，几十尊石人紧紧跟着他，像一群沉默的战士，朝着那片九死一生的禁地，发起了冲锋。
老疤脸色一沉，怒吼道：“放箭！给我拦住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漫天的箭雨，像蝗虫一样朝着林野他们射了过来。林野冲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箭雨，灵器箭矢砸在他的石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裂痕越来越多，可他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减慢。
几息之后，他终于带着族人，冲进了石林秘境的入口。
就在他们冲进入口的瞬间，身后的石林突然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墙，彻底封锁了入口。漫天的箭雨砸在光墙上，瞬间化为齑粉。老疤带着人冲到光墙前，却根本进不来，只能在外面气急败坏地怒吼。
安全了。
林野松了一口气，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边的石柱。他的石身布满了裂痕，胸口的道痕仙晶微光忽明忽暗，已经到了极限。
阿石连忙扶住他，石质的脸上满是担忧。阿公也走了过来，看着他的伤势，石脸上满是愧疚。
可林野却没有在意自己的伤。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石林深处。
眼前的石林里，到处都是石化的修士遗骸。有的靠在石柱上，有的跪在地上，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每一尊遗骸的胸口，都有一个空洞——那是被挖走原生神心的痕迹。
而最前面的那尊遗骸，穿着天魂族的服饰，石脸上的轮廓，和林野一模一样。
林野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了无数记忆碎片。
他看到三百年前，自己就站在这里，身边跟着无数意气风发的年轻修士。他们都是修到通玄境圆满的天才，抱着一步登神的梦想，笑着喊着，朝着石林深处走去，说着要光耀门楣，要拿到属于自己的伪神心。
而这些遗骸，就是当年和他一起走进试炼的人。
他们没有登神。
他们全都死在了这里，变成了石林里的一尊尊石像。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林野的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从石林试炼里走出来。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登神之路。
这里，是神皇朝为底层天才准备的，一座巨大的收割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