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毁在麒麟座γ星的第三天,父亲用最后半支兴奋剂撑开了我的眼皮。“听着,小子…‘祝融号’不是意外。”他咳出带金属碎屑的血,“有人不想我们找到‘远古核心’。”他塞给我一块染血的硬盘和一把改装扳手:“带着你弟,往东…去‘锈海’捞‘龙尸’。那是我们翻盘的唯一赌注。”“刀疤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远处荒原,传来机械兽的嘶鸣,与引擎的咆哮混在一起。我擦掉脸上的血污,望向那颗比故乡月亮大三倍的紫红色卫星。这鬼地方,连机械怪物都他妈的会吃人。
锈海边缘,新历47年,第三次能量风暴季。
林浩趴在灼热的合金残骸上,耳朵里灌满了风的尖啸和金属摩擦的怪响。他眯着眼,透过扭曲变形的船舱缝隙往外看——外面是一个铁锈色的地狱。
天空是永远不散的暗红色尘霾,两颗太阳像蒙着血纱的独眼,一高一低悬着。大地铺满暗红、赭黄、铁黑的鳞片状岩层,以及…连绵不绝的、巨大的、不知是生物还是机械的残骸。有的如山峦耸立,露出狰狞的金属骨架;有的半埋在流动的赤色砂砾里,只余下尖锐的棱角刺向天空,像远古巨兽的牙齿。
这里是麒麟座γ星,编号G-177的殖民候选地,人类档案里充满“资源丰富”、“潜在宜居”等美好词汇的“希望之星”。
放屁。
林浩心里啐了一口,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希望?从他所在的“祝融号”探险船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猩红色能量风暴撕碎,像块废铁一样砸在这片被称为“锈海”的无边锈蚀平原边缘起,他就知道,这地方只生产绝望。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林浩猛地回头,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林振国——他的父亲,曾经风度翩翩、眼神锐利的首席机械生物学家,此刻背靠着冰冷的舱壁,脸色灰败如死人。他左臂的简易外骨骼已经扭曲断裂,刺破了防护服,嵌进皮肉里,暗红的血渍和某种粘稠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液体混在一起,浸透了半个身子。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一道翻卷的伤口从额头斜到下巴,深可见骨,此刻只用了应急止血胶草草糊住,但边缘皮肉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微微蠕动。
那不是感染,林浩知道。这是G-177星球特有的“金属菌”侵蚀,它们以游离金属元素为食,也会入侵有机体,将血肉一点点“锈蚀”成毫无生机的废渣。
“爸!”林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不敢碰父亲的身体,只能徒劳地拧开最后一个水壶盖,凑到林振国干裂的唇边。
林振国勉强喝了一小口,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看向林浩。那里面没有多少濒死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小枫…?”他问,声音气若游丝。
“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在…在相对完好的尾舱隔间里。”林浩快速回答,强迫自己冷静。十三岁的弟弟林枫是“祝融号”坠毁时受伤最轻的,只是剧烈撞击导致的脑震荡和几处骨裂,但已经昏迷了超过三十小时。这鬼地方,连昏迷都是奢侈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袭击何时到来。
林振国似乎稍微松了口气,随即,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半支一次性注射器,里面是浑浊的淡绿色液体——军用级强心兴奋剂,能榨干人最后一点潜能,代价可能是心脏爆裂或脑死亡。
“爸!不行!”林浩想要阻止。
“听着…没时间了。”林振国猛地发力,推开林浩的手,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扎进自己脖颈侧面的静脉。淡绿色液体迅速推入。
几秒钟后,他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血色,呼吸陡然粗重,眼睛瞪大,瞳孔却异常明亮锐利。他一把抓住林浩的前襟,力量大得惊人。
“小子,清醒点!”林振国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祝融号’…不是意外!风暴的生成参数…是被人为干涉过的!我们飞船的导航核心在坠毁前三十七秒…收到了…不属于任何已知殖民地的…强诱导信号!”
林浩的心脏骤然一紧,像被冰冷的金属手攥住。
“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那个东西’…”林振国咳得更厉害了,这次咳出的血沫里,细小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金属碎屑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远古核心’…咳咳…传说能控制…或毁灭…整个星球机械生态的钥匙…”
他哆嗦着,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沾满血污的黑色硬盘,硬塞进林浩手中。硬盘外壳冰冷坚硬,边缘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紧接着,他又从腰后摸出一把工具——看起来像把特大号的、经过无数次改装和加固的扳手,一端是标准接口,另一端却焊接着锋利的合金钩刺和一个小型数据接口,握柄缠着防滑的黑色胶带,浸透了汗渍和油污。
“拿着!‘祝融’的主硬盘…大部分数据…还有我…我这些年对本地机械生物的…初步解码协议…都在里面…”林振国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与体内迅速流逝的生命赛跑,“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林浩喉头哽住,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呜咽。母亲死于七年前的一次地外样本分析事故,那是林家父子心中从未愈合的伤疤。
“带着你弟…别回新长安!那里…有眼睛!往东!去锈海深处!找…找‘龙尸’!”林振国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不是传说!三年前…‘夸父号’勘探队最后传回的数据碎片…指向那里!他们…他们可能找到了残骸!那里面…可能有抗衡…甚至…反向解析‘核心’的关键!”
“爸,什么是‘龙尸’?夸父号不是失踪了吗?我们怎么找?”林浩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海量的、爆炸性的信息。
“不知道…咳咳…但那是我们…翻盘的唯一赌注!”林振国的眼神开始涣散,强心剂的效果在急剧消退,剧痛和毒素侵蚀带来的痛苦重新占据了他的面容,让他的脸扭曲起来,“‘刀疤’…秃鹫帮的疯狗…他们不会放过我们…尤其是…这块硬盘…”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遥远的地平线方向,隐约传来了与风声、金属摩擦声截然不同的噪音——低沉、狂暴、充满恶意的引擎轰鸣,如同野兽的咆哮,正穿透锈色的空气,向这边逼近。同时响起的,还有几声尖锐的、非自然的嘶鸣,像是金属被强行撕裂、又像是电子合成的野兽吼叫,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来了…”林振国猛地将林浩往后一推,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吼,“走!从应急通道!带上小枫!快走!”
“爸!一起走!”林浩嘶声喊道,想要去搀扶。
“滚!”林振国双眼赤红,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踹在林浩身侧的一块扭曲钢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我留下…还能…给你们争取几分钟!记住!活下去!找到‘龙尸’!揭开…真相!”
他靠在舱壁上,摸索着,从废墟里扯出半截断裂的金属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残缺的长枪。那背影,在昏暗、布满尘埃的破损船舱里,凝固成一座即将崩塌,却依然试图刺破苍穹的铁塔。
林浩的眼泪终于冲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灰,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他知道父亲的决定不可更改。他更知道,每一秒的犹豫,都是在浪费父亲用命换来的时间。
他狠狠一抹脸,将硬盘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握紧了那把沉重、粗糙、却莫名让人心定的改装扳手。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那伤痕累累却挺直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幕烙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身,没有再说一个字,像一头矫健又狼狈的幼兽,手脚并用地扑向船舱尾部,扑向昏迷的弟弟。
背起体重不轻的弟弟林枫,用找到的合金缆绳紧紧绑在背上,林浩摸索着找到那个被杂物半掩的、标识着“应急出口”的破裂舱门。外面,是更加刺眼、更加荒芜、充满未知杀机的锈海。
引擎的咆哮和机械兽的嘶鸣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金属履带碾碎砂石的嘎吱声。
林浩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充满了铁锈、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机械的腥味。他弓起身,猛地从破裂的舱门窜了出去,跃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由金属、岩石和死亡构成的赤色荒原。
头顶,那颗巨大的、紫红色的卫星,正冷冷地注视着一切,像一只永不瞑目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鬼地方,连机械怪物都他妈的会吃人。
而现在,他和昏迷的弟弟,成了这片钢铁丛林里,最新鲜的猎物。
他握紧了手中的改装扳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父亲最后的话在耳边轰鸣。
“往东!找‘龙尸’!”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