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铝饭盒里的温度

车间里的人群开始散去,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闻道走向苏小曼。短短三米的距离,他走得很慢。他需要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才能让面部肌肉保持平静。

苏小曼把手里的铝饭盒往前递了递。

“你妈说你早上没吃饭就跑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何闻道接过饭盒。铝制外壳传递过来温热的触感,烫平了他掌心的冷汗。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红薯面窝头,旁边配着一小撮腌豇豆。

“谢谢。”何闻道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颗粒划过嗓子,带着久违的粮食甜味,和着内心滴落的泪水。

苏小曼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她伸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

“你刚才跟赵大炮说的话,我听见了。”苏小曼压低声音,目光越过何闻道的肩膀,看向空荡荡的厂区,“三千把残次工兵铲,县供销社去年就拒收了。你去哪里变出三千块钱?”

“山人自有妙计。”何闻道咽下食物,把空饭盒盖好,递还给她。

苏小曼没有接。她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裤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

“何闻道,别做傻事。如果三天后你拿不出钱,赵大炮他们真的会把厂子拆了。到时候,你就成了全厂的罪人。”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何闻道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倔强,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质朴与骄傲。

苏小曼避开他的视线,一把抓过饭盒,转身朝着子弟幼儿园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午幼儿园放学,我去帮你盘库。”

说完,她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红砖墙的拐角处。

何闻道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碎花衬衫完全看不见,泪水才滴落脸颊,转身走向三号仓库。

小四川已经等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大号手电筒。

“哥,真能卖掉这批铲子?这玩意儿连收破烂的都嫌沉。”小四川一边抱怨,一边帮何闻道推开沉重的铁门。

灰尘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仓库里扫过,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木箱。箱子上印着褪色的红色五角星和批号。

何闻道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用撬棍撬开顶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涂满防锈油的工兵铲。他拿起一把,掂了掂重量。全钢锻造,分量极沉。

“老吴在吗?”何闻道问。

“吴工?在机修车间鼓捣他那个破收音机呢。”小四川撇撇嘴。

十分钟后,何闻道拎着一把工兵铲,走进了机修车间。

车间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拿着电烙铁,对着一堆复杂的电路板发呆。老吴,1958年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毕业,响应号召来到大三线,一待就是二十二年。

何闻道把工兵铲放在老吴的工作台上。金属与木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老吴头也没抬,电烙铁的青烟熏得他眯起眼睛。

“拿走。这破铜烂铁,修不了。”

何闻道拉过一把条凳,坐下。

“吴工,这铲子的钢材用的是高碳钢,硬度够了,但刃口角度是按照军用标准设计的,用来挖战壕合适,用来翻地,农民的腰受不了。”何闻道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废弃的图纸背面快速画了几根线条。

老吴的手停住了。他推了推老花镜,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

何闻道画的是一个简单的受力分析图。

“如果我们在铲头连接处做一点改动,把固定角度改成可调节的折叠结构。再把刃口重新打磨,开一个侧边齿。”何闻道用铅笔点着图纸上的关键节点,“它就不再是一把只能挖土的废铁,而是一把集挖、锯、砍于一体的多功能农具。”

老吴放下电烙铁。他拿起那张草图,凑到眼前仔细看。纸张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折叠结构需要重新开模,厂里现在的设备做不到。”老吴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的痰音。

“不需要开模。”何闻道拿起桌上的一根废旧钢筋,“利用原有的铆钉孔,加装一个简单的卡扣。您当年参与过导弹陀螺仪的部件设计,这种机械卡扣对您来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老吴猛地抬起头,厚底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何闻道。

“谁告诉你我搞过导弹?”

何闻道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把工兵铲推到老吴手边。

“1980年了,吴工。外面早就变天了。南边的农村已经开始包产到户,农民分了地,急需属于自己的农具。县供销社的春耕物资配额根本不够分。”何闻道双手撑在工作台上,身体前倾,“这三千把铲子,就是我们翻盘的本钱。”

老吴盯着那把涂满防锈油的铲子,胸口起伏了几下。二十二年的山沟岁月,几乎磨平了他所有的心气。但此刻,看着图纸上那个精妙的卡扣设计,他骨子里属于工程师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

他一把抓过工兵铲,转身走向砂轮机。

“去给我找两个垫圈,内径六毫米的!”老吴头也不回地吼道。

砂轮机通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照亮了老吴布满皱纹的脸。

三个小时后。

何闻道用几层旧报纸把一把崭新的、带着侧齿和折叠卡扣的多功能农具包裹严实。他把包裹绑在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

“哥,你真要去县供销社?”小四川蹲在地上,看着何闻道跨上自行车。

何闻道右脚踩上踏板。

“去拿我们的第一笔钱。”

自行车轮胎碾过厂区门口的碎石路,朝着三十公里外的县城驶去。

下午三点,县供销社主任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拍桌子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

何闻道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供销社主任老周正握着黑色的摇把电话听筒,满脸通红地冲着里面吼:“我上哪给你变五百把锄头?省农机厂的订单排到下半年了!下面公社再催,你让他们用手刨地去!”

老周啪地一声砸下听筒,抬头恶狠狠地盯着闯进来的何闻道。

“你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

何闻道走到办公桌前,解开报纸,将那把散发着机油味和新打磨金属光泽的多功能农具,轻轻放在了老周面前的玻璃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