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匠

顾长空觉得自己这次捡到宝了。

他扛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小铁匠,在林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脚步轻快,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又一根,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这小铁匠看着瘦,扛起来倒有几分分量,肌肉瓷实,是常年干力气活的身子骨。

“喂。”肩上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到底要把我扛到哪去?”

“找个地方歇脚。”顾长空道,“你饿不饿?”

“饿。”

“饿了就老实待着,少说两句省力气。”

小铁匠不说话了。

顾长空笑了笑。这小子倒是有意思,换一般人,遭了这种大难,不是哭爹喊娘就是神神叨叨,这小子虽然也怕,但一路上愣是没掉一滴泪,也没追问那些怪物是什么、从哪来,就刚才问了一句“青牛镇还有人活着吗”,他说“不知道”,这小子就不吭声了。不吭声,不代表不想。顾长空能感觉到,肩上这具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但牙关咬得死紧,愣是没发出一声哽咽。

是个硬骨头。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家里遭逢大变,他有没有这么硬气?好像没有。那时候他抱着父亲的断剑哭了三天三夜,哭完了,把剑磨利,开始杀人。杀人杀到现在,二十三年过去,当年的仇人早被他杀绝了,可心里那口气,还是没出来。

这小子不一样。这小子眼里没有恨,只有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压实的铁坯,等着被捶打成型。

顾长空忽然有点期待,这小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扛着人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一片山谷。谷中有条小溪,溪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溪边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门歪了一半,门板上有刀砍斧劈的痕迹,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里头隐约有火光跳动,照得破败的窗纸忽明忽暗。

顾长空走到庙门口,把肩上的人放下来,冲里头喊:“病秧子,看看我带谁来了。”

庙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好半天才停下。那咳嗽声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听得人心里发紧。咳完了,一个温润的声音才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顾老二,你又捡了什么破烂回来?”

“破烂?”顾长空让开身子,让庙里的火光能照到小铁匠脸上,“你自己看。”

庙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出来。他身形消瘦,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袍子,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病气。但他的眼睛极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透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和深邃,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走到云澜面前,也不嫌脏,蹲下来,盯着云澜的脸看了半晌。那目光太过专注,像是铁匠审视一块生铁,又像是赌徒盯着揭开的骰盅。然后他伸手,翻看云澜的眼皮、手掌、后颈,动作轻柔却仔细,连指缝都没放过。

云澜被他看得发毛,想躲,肩膀被顾长空按住。

“别动。”那病弱男子轻声道,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翻看完,站起身,退后两步,忽然深深一揖,长揖及地。

云澜愣住了。

“在下江望川,见过兄台。”病弱男子直起身,脸上带着笑,眼中有光,“兄台可愿交我这个朋友?”

云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脑子里一团糨糊,镇子毁了,师父生死不明,自己被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带到这破庙里,一个扛了他一路,一个上来就作揖——

“等等。”他总算找回了声音,“你们是谁?这是哪?我凭什么要跟你交朋友?”

顾长空哈哈大笑,拍着江望川的肩膀:“病秧子,你这套不行啊,把人吓着了。我都说了多少次,你那一套文绉绉的礼数,只能唬唬那些读书人,这小子一看就是打铁的,听不懂。”

江望川也不恼,只是笑道:“是我唐突了。兄台刚遭大难,心有戒备,理所应当。”他转身往庙里走,“先吃点东西,缓缓神,我们再谈。”

云澜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在夜色里格外响亮。

他犹豫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跟进庙里。

庙不大,正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兔皮烤得焦黄,油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火堆旁坐着个人,披着件破破烂烂的僧袍,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破了。光头,一脸横肉,浓眉大眼,看着不像和尚倒像山贼,尤其是那身板,坐着都比常人站着高,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座山。

见云澜进来,那人咧嘴一笑,憨头憨脑地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坐,兔腿给你留着了。”

云澜看看他,又看看顾长空和江望川,脑子更糊涂了。

这都什么人?

一个剑客,吊儿郎当,像是随时要去喝花酒;一个病书生,文绉绉的,一揖到地;一个和尚,长得像山贼,笑得像个傻子。

他这辈子十七年,从没离开过青牛镇方圆五十里,见过最厉害的人就是隔壁村那个号称练过武的老头,能把石锁举三下。现在忽然碰上这三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他实在太饿了。

饿这东西,比恐惧厉害。恐惧能让人跑,饿能让人连跑都跑不动。从昨夜逃出来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水也没喝,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那口气泄了,肚子里就像有只手在拧,拧得他眼冒金星。

他坐下来,接过那和尚递过来的兔腿,咬了一口。肉烫得很,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停,狼吞虎咽地啃完一根,又拿起另一根。兔肉外焦里嫩,带着野味的香气,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也可能是饿得太狠了。

三人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吃。顾长空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江望川坐在火堆旁,拢着袍子,偶尔咳两声;和尚双手合十,不知在念什么经,眼睛却偷偷瞄着兔子,喉结滚动。

等他把半只兔子扫荡干净,舔着手指上的油星,江望川才开口:“兄台,青牛镇的事,我们听说了。那东西叫渊兽,是从渊墟里跑出来的。”

“渊墟?”云澜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舔了舔手指,上面还有油星的香味。

“说来话长。”江望川咳嗽两声,裹紧了身上的袍子,“简单说,这个世界比我们看到的要大得多。我们脚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关着一群不该存在的东西。那地方叫渊墟,是上古大战之后,人族先贤封印神魔后裔的地方。现在,封印松了,有些东西跑出来了。”

“神魔?”云澜听不懂这两个字。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镇上王员外家那尊三尺高的财神像。

“就是比人厉害得多的东西。”顾长空插嘴道,“你晚上见到的那种,是最低等的渊兽,就跟野狗差不多。真正厉害的,还在下面没出来呢。”

云澜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师父……青牛镇的人……”

江望川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云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打了十年铁,粗糙,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掌心有数不清的烫伤疤痕,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铁锈。师父常说,这双手以后能打出一把绝世好刀,打出整个北域最好的刀。师父还说,等他死了,这铁匠铺就传给云澜,让他别改招牌,那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师父没了,铺子没了,招牌也没了。

“你们为什么救我?”他抬起头,看着三人。

顾长空和那和尚都看向江望川。江望川沉吟片刻,道:“兄台,你体内有一道气,你可知道?”

“气?”

“每个人体内都有气,凡人的气散乱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修士的气凝而不散,可以修行,可以延年益寿,可以飞天遁地。”江望川盯着他的眼睛,“但你不一样。你体内的气,不是寻常之气,是混沌之气。”

云澜眨眨眼:“听不懂。”

“就是说,”顾长空插嘴道,“你是块修行的好材料,万年难遇那种。放在外面,那些大宗门能抢破头。若是生在那些世家大族,从小被灵药喂着,被名师教着,现在起码已经是金丹期了。可惜你生在青牛镇,十七年没人发现,白白浪费了。”

云澜沉默了一会儿。他听不懂什么金丹什么灵药,他只关心一件事。

“能打那些怪物吗?”

“能。”

“能救我师父吗?”

江望川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若是你足够强,昨夜的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云澜心口。

若是你足够强。

他想起昨夜,自己光着脚跑出镇子,身后是师父的铺子,是王屠户的脑袋,是李家婶子护着的孩子。他什么都没能做,只是跑,拼命跑,像条丧家之犬。

若是他足够强,师父就不会死。

若是他足够强,那些人就不用死。

若是他足够强——

云澜低下头,又抬起,眼神变了。

从迷茫,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那东西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但很奇怪,被压着的时候,反而不抖了。

“那你们教我。”

江望川和顾长空对视一眼。

“我们不是要教你。”江望川缓缓道,“我们是想请你,和我们一起走。”

“去哪?”

“中州。”顾长空道,“那里有个试炼,叫天渊试炼。每十年一次,天下年轻一辈的修士都会去。如果能在里面活下来,你就能变强,变成能打那些怪物的人,变成这天下有数的高手。”

云澜想了想,问:“你们也要去?”

“对。”

“为什么?”

顾长空沉默了一下,咧嘴笑道:“因为好玩啊。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会玩。听说那天渊试炼里什么都有,稀奇古怪的妖兽,上古传下的宝贝,还有各路高手,想想就有意思。”

那和尚挠挠光头,憨声道:“俺师傅说,俺欠的杀孽太多,让俺多做好事,少杀人。俺寻思着,去那什么试炼里,应该能帮到人。帮人就是做好事,做好事就能消业障,业障消了就能成佛,对吧?”

江望川咳了两声,轻声道:“我嘛……活不久了,想在死前,看看这世界的真相。为什么要有渊墟?为什么要有封印?那些神魔,到底是不是真的该死?这些问题,我想了很久,找不到答案。天渊试炼里,或许有。”

云澜看着他们。

一个吊儿郎当的剑客,一个病得快死的书生,一个看着像山贼的傻和尚。

“你们不像是好人。”他老实道。

顾长空笑得直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望川也笑了,笑得又咳了几声,咳得脸都红了。

那和尚憨憨地挠头:“俺也不是坏人。俺就是……就是……反正俺没杀过好人。”

云澜想了想,又问:“那个试炼,危险吗?”

“九死一生。”江望川如实道。

云澜沉默了很久。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窜,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夜风吹进破庙,穿过破败的窗棂,有点凉。庙外有夜鸟在叫,叫得很凄厉,像哭。

他想了很多。

想师父,想青牛镇,想那些怪物,想那半只兔子,想眼前这三个人。

他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做过选择。师父让他打铁,他就打铁;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让他睡觉,他就睡觉。他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打铁,娶个媳妇,生个娃,娃长大了继续打铁。

可现在,那条路断了。

他被推到一个岔路口,前面是黑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身后是悬崖,是青牛镇满地的尸首,是回不去的过去。

“我跟你们去。”他最后说。

江望川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他:“药,涂在脚上,明天就能好。”

云澜接过瓷瓶,打开,一股清香飘出来,像是草药混合着什么别的东西,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他小心翼翼地倒在脚上,伤口传来一阵清凉,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痒又麻。然后,疼痛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些被荆棘划破的口子,竟在慢慢收拢、愈合。

他愣了愣,看向江望川。

江望川已经在闭目养神了。他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呼吸轻浅,偶尔咳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那件月白长衫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显得他越发瘦弱。

顾长空不知从哪摸出个酒葫芦,喝了一口,递给那和尚。和尚摆摆手,嘴里嘟囔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酒葫芦,喉结滚动,到底没接。

云澜靠在墙上,看着这三个人。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顾长空喝酒喝得眯起眼,一脸享受;和尚念经念得摇头晃脑,憨态可掬;江望川闭着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眉头微微皱着。

云澜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不是不难受了。师父的死,青牛镇的死,那些血,那些惨叫,都还在他心里,像烧红的铁坯,烙得生疼。但有什么东西压住了那疼,让他能喘过气来。

是这三个人。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要帮他。他只知道,在他最惨的时候,他们没有把他丢下。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师父站在铁匠铺门口,冲他笑。他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师父越走越远,最后被一片黑暗吞没,只剩下一只手,还在冲他挥着,挥着,挥着——

他猛地惊醒,天已大亮。

庙里没人。

云澜心里一惊,挣扎着站起来,脚底已经痊愈,连疤痕都没留下。他跑出庙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溪边,顾长空正蹲着洗脸,撩起水往脸上泼,泼完了甩甩头,水珠四溅。那和尚在不远处打拳,一拳一脚,虎虎生风,每一拳都带着呼呼的风声,脚下的草地被他踩出一个个深坑。

江望川站在不远处,对着朝阳,不知在想什么。他的背影很瘦,瘦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松。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冲云澜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像早上的阳光。

“醒了?走吧,路上再说。”

云澜站在山神庙门口,看着这三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看着远处青牛镇的方向。

他没回头,跟了上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叫云澜。云彩的云,波澜的澜。”

顾长空回头看他,叼着根新换的草茎,笑得眼睛眯起来:“云澜?这名字不错,比什么铁柱狗蛋强。”

和尚憨憨道:“俺叫石惊天,师父起的,说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吓死人的意思。”

云澜愣了愣,看向江望川。

江望川咳了一声,轻声道:“在下江望川,江河的江,望穿秋水的望川。”

“望穿秋水?”云澜不懂。

“就是一直看,看到眼睛都酸了,也看不到头。”江望川笑了笑,“我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云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以后就叫你望川哥。”

江望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顾长空在旁边怪叫:“我呢我呢?”

“你?”云澜想了想,“顾二哥。”

“为什么是二哥?”

“因为望川哥先认识你的,他排第一,你排第二。”

顾长空瞪眼:“凭什么他排第一?我比他大!”

江望川悠悠道:“达者为先。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但脑子比你好使。”

顾长空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和尚在旁边憨憨地问:“那俺呢?俺排第几?”

云澜想了想:“你看着比我大,但比顾二哥小,你排第三。”

“那俺以后就叫你云四弟?”

“行。”

“云四弟,俺背你走吧,你脚刚好,别走坏了。”

云澜想说什么,已经被和尚一把扛起来,放在肩上。

“俺力气大,不累。”石惊天憨声道,“你给俺讲讲青牛镇的事呗,俺没出过远门,哪都想去看看。”

云澜趴在他肩上,看着官道两旁的荒田,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说:“青牛镇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打铁的地方。”

“打铁好啊,俺见过打铁的,叮叮当当的,可热闹。”

“嗯,是挺热闹的……”

声音渐渐远去。

晨光洒在官道上,照出四道长长的影子。

最前面那个吊儿郎当,叼着草茎,走几步就要耍个剑花;中间那个瘦弱苍白,走几步就要咳一声,但脚步不停;后面那个膀大腰圆,扛着个人,走得稳稳当当;肩上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

前方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