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亩千斤

“红薯这东西，先说最实在的。“林川站在院墙前，手里还沾着土，语气不高，却说得很稳，“耐旱，耐贫地，地差一点也能长。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都行。真到了缺粮的时候，它比花架子顶用得多。“

他说一句，晋阳宫里就安静一分。

宫灯照着一张张脸，连最外围的内侍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半个字。

李世民没插话，只盯着林川。

他看人的时候，压迫感很重。不是吼，也不是摆脸色，就是那么看着，像要把人心里那点真假都看出来。

林川不避，继续往下说：“它不光地下能长薯，地上的藤和叶也不是废的。嫩叶能当菜，下锅一炒，或者焯一焯都能吃。不是那种只顾着长根、不管上头死活的东西。“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司农寺官员已经互相看了一眼。

能吃根，还能吃叶。

这就不是普通的粮了。

一个年长官员低声道：“藤叶也能入口？“

另一个压着嗓子回：“若真如此，灾年里便是两层活路。“

小兕子本来就蹲在那筐苗旁边，听到“当菜“，眼睛一下亮了，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叶叶也阔以七嘛？“

林川被她逗得嘴角动了下，点头：“能吃。“

“好东西。“小兕子抱着筐边，自己先下了结论。

长乐站在长孙皇后身侧，原本只是觉得这后世之人说话怪，听到这里，脸上的轻松也没了。她虽不管农事，却听得懂一个道理。

能活人的东西，最值钱。

李世民终于开口，没绕别的，直接往最要命的地方问：“产量呢？“

就两个字。

产量。

前头说得再好，都不如这两个字重。

耐旱也好，耐贫地也好，蒸煮烤都能吃也好，若一亩地只长那一点，依旧改不了天下人的肚子。

晋阳宫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川脸上。

连小兕子都不出声了，只仰着脑袋看他。

林川想了想，没往大了说。

他干采购这么多年，最烦一张嘴就把货吹上天的人。真东西，不怕压着说；压着说，反而更立得住。

“保守点算。“林川缓缓道，“一亩千斤往上。“

话音一落，晋阳宫里像被人猛地抽空了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动静。

“什么？“

“多少？“

“千斤？“

“他方才说的是一亩千斤？“

一个内侍手里的笔差点掉了，赶紧捡住，手还在发抖。

长乐瞪圆了眼，连站姿都忘了收，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长孙皇后虽没出声，眉心却轻轻一跳。她见过李世民在朝上压住满殿文武，也见过大灾之后地方呈上来的田亩账册，所以更明白这一句有多吓人。

小兕子没听懂“一亩千斤“到底是多大，可她听出来这数字很厉害，立刻抱着筐边，冲李世民甜甜喊：“阿耶，锅锅腻害！“

李世民没顾得上应女儿。

他看着林川，神色更深了。

一亩千斤。

这不是高一点。

这是能把天下粮账重写一遍。

就在这时，司农寺那边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官员走出来，面色发硬，向李世民拱了拱手：“陛下，臣司农少监裴承务，请陛下容臣直言。“

李世民没点头，也没拦，只淡淡道：“说。“

裴承务立刻转向墙门，盯住林川：“一亩千斤，简直荒唐！天下粮种，臣见过不少，粟、麦、黍、稻，哪一样不是看天看地，看人力看肥力？便是上田丰年，也断无此等夸口！你说耐旱、耐贫地，臣还能姑且一听。可一亩千斤——“

他说到这儿，声音更重了几分：“这不是奇谈，这是妖言惑众！“

最后四个字一出来，宫人都下意识低了头。

敢在皇帝面前用这话的，要么真觉得离谱，要么就是被逼得顶上来了。

裴承务显然是后者。

他咬得很死：“臣掌司农，知田事不敢说尽通，却也不至于连粮食轻重都分不清。自古至今，便没有这样的粮！后世之人来路不明，言辞又这样惊人，臣不得不疑，他是在用奇谈惑主！“

这话说完，司农寺几个官员脸色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他说得重了，有人却暗暗点头。

太高了。

这个数，实在太高了。

李世民没立刻呵斥裴承务。

他站在那儿，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敲，目光在林川和裴承务之间来回一转，显然也在等。

不是等谁更会说。

是等更硬的东西。

林川看了裴承务一眼。

只一眼。

这个人站出来的时机、说话的分寸、咬住的点，他全记下了。

不是个草包。

但也不是单纯在问农事。

林川干采购多年，最懂这种场面。货摆在桌上，价格压不住的时候，光靠嘴没用；越到关键处，越得拿过程、拿细节、拿能落地的东西压人。

你吹一万句，不如现场拆一遍。

他也没跟裴承务硬顶，更没急着争一句“你不懂“。

那样没意义。

林川转身，弯腰把地上的锄头拎了起来。

锄头一入手，他整个人的气势都稳了。

“行。“林川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家后院那块菜地，“说没用，是吧？“

裴承务冷着脸不答。

林川也不等他答，直接道：“我不空说，我做给你们看。“

一句话，干脆利落。

刚才还被裴承务抢过去的节奏，瞬间又回到了他手里。

李世民听完，非但没怒，反而慢慢静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都看仔细。“

几个司农寺官员立刻往前挤，生怕漏过半个动作。有人已经摸出竹简，有人抬手招呼内侍靠近些。

裴承务嘴上不服，脚却也没往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