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像浸透了墨汁的破棉絮,沉沉地压在天际,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吝啬地攥在手心。杨泉的草鞋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泞里,发出“咕叽”的闷响,混着北风卷过枯林的呜咽,像是谁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无声地啜泣。
他已经走了整整三天。
从青潸城北门踏出的那一刻起,鞋底的草绳就开始寸寸断裂。此刻左脚的草鞋只剩下半截,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连皱眉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机械地抬起腿,落下,再抬起,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灰黑色轮廓——落霞城。
官道早已被荒草吞噬,只有车轮碾出的两道深沟还倔强地伸向远方,沟里积着暗绿色的死水,水面漂浮着枯黄的草屑和不知名的虫尸。两侧的树木歪歪扭扭,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刺向天空,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偶尔能看到树干上留着深可见骨的抓痕,不知是何种野兽留下的印记。
三天前从青潸城带出的半块麦饼,在昨天就已经见了底。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只手在里面不停地搅动,酸水一阵阵往上涌。杨泉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褐色硬块,是用树皮和麸皮混合压成的“饼”,这是他最后的存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他的视线扫过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洞里蜷缩着一具早已干瘪的尸体,破烂的衣衫下露出的骨骼清晰可见,不知在那里躺了多久。杨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这样的景象,他见得太多了。
三年前,杨府还是青潸城里数得着的商户,父亲走南闯北,靠着贩卖盐铁,家里的粮仓总能堆得满满当当。那时他穿的是棉布衣裳,冬天有炭火取暖,每天还能喝上一碗掺了杂粮的稀粥。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蝗灾,紧接着是连续半年的大旱,河道干涸,田地龟裂,城外的流民像潮水一样涌进城,秩序瞬间崩塌。
先是二叔在外出采买时被饥民抢走了马车,回来的路上失足掉进了干涸的河沟,等找到时已经没了气息。然后是祖母,年纪大了熬不住饥饿,在一个清晨再也没能睁开眼。母亲把最后半袋口粮塞给他,自己躺在炕上,三天后就瘦得脱了形……最后是父亲,为了护住家里仅剩的一点存粮,被闯进院子的乱兵一矛刺穿了胸膛。
杨泉记得那天的血,红得刺眼,溅在他脸上,烫得像是要把皮肤烧穿。他躲在柴房的草堆里,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敢爬出来。父亲的眼睛还圆睁着,望向粮仓的方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用来记账的算盘。
青潸城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官府早就没了踪影,城墙塌了大半,街面上十户九空,剩下的人要么拉帮结派靠着抢掠为生,要么就像他一样,在饿死之前寻找下一个可能苟活的地方。
风忽然变了向,卷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杨泉的脚步顿了顿,警惕地眯起眼睛。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路边,躺着几具新鲜的尸体,看穿着像是护送商队的护卫,胸口都有一个狰狞的血洞,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是蚀骨兽。”一个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杨泉猛地转身,握紧了藏在袖管里的短刀——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锈迹斑斑,却比什么都管用。
身后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袍子,脸上刻满了风霜,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老者看到杨泉戒备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后生,别怕,老朽只是个过路的。”
杨泉没有放松警惕,荒末纪元,人心比野兽更可怕。他冷冷地看着老者:“你怎么知道是蚀骨兽?”
老者指了指尸体上的伤口:“蚀骨兽的爪子上有剧毒,伤口会发青发黑,而且它只吃内脏,不吃血肉。”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这几年蚀骨兽越来越多了,以前只在深山里才有,现在连官道附近都敢出现了。”
杨泉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向尸体,果然如老者所说,尸体的肚子都被剖开,内脏不翼而飞。他皱了皱眉,蚀骨兽虽然凶猛,但很少出现在有人烟的地方,看来这片土地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后生,你是要去落霞城?”老者问道。
杨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落霞城比青潸城好不了多少,”老者咳嗽了几声,“不过听说城主府请到了几位修士,倒是能镇住场面。”
“修士?”杨泉的心头猛地一跳。
“是啊,修士,”老者的脸上露出一丝向往,又带着一丝畏惧,“那些人可厉害了,吐气能烧山,挥手能断河,连蚀骨兽见了都得绕道走。前几天林家的少爷突破到了凝液期,城主府还放了烟花庆祝呢,听说那烟花在夜里亮得跟太阳似的。”
杨泉沉默了。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修士,但以前只当是传说。在他的认知里,人就是人,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死了要入土,哪有什么吐气烧山、挥手断河的本事?
“后生,你不信?”老者看出了他的疑虑,笑了笑,“等你到了落霞城就知道了。修士可不是凡人,他们能吸收天地间的灵气,修炼到一定境界,别说蚀骨兽,就算是更厉害的妖兽也不怕。”
灵气?凝液期?杨泉的脑子里第一次出现这些陌生的词汇。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母亲塞给他口粮时的决绝,想起了那些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死去的亲人。如果……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力量,是不是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是不是就不用再忍受饥饿和恐惧?
“前辈,”杨泉忍不住问道,“修士……很难成为吗?”
老者的脸色沉了下来,摇了摇头:“难,难如登天。荒末纪元,大道残缺,天地间的灵气稀薄得可怜,普通人耗尽一生也未必能踏入修行的门槛。就算侥幸踏入了,想要突破境界也是难上加难,多少人卡在一个境界,直到寿元耗尽也没能再进一步。”
他顿了顿,看着杨泉:“后生,我看你印堂发黑,眉宇间带着一股死气,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不过你要是能拜入修士门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杨泉的心沉了下去。连老者都说难如登天,那自己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又有什么希望?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凡事无绝对。落霞城的林家就是靠修士发家的,听说他们家有一部祖传的功法,虽然残缺,但总能让人踏入修行之路。你要是有机会,不妨去碰碰运气。”
杨泉点了点头,把“林家”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老朽就不陪你了,”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转身,“后生,好自为之吧。这世道,活着不易。”
看着老者蹒跚远去的背影,杨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朝着落霞城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落霞城,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和他一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麻木,步履蹒跚。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稍微整齐些的人,腰间挎着刀剑,神色倨傲,行人见了都纷纷避让。
落霞城的城墙比青潸城要高大坚固许多,虽然也有不少破损的地方,但整体还算完整。城门口站着几个手持长矛的卫兵,穿着简陋的皮甲,脸上带着警惕的神色,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仔细搜查。
杨泉看到一个流民因为怀里藏了半块麦饼,被卫兵发现后一顿拳打脚踢,麦饼也被抢走了。流民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没人敢上前帮忙。
杨泉的心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树皮饼。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随着人流慢慢靠近城门。
轮到杨泉的时候,一个满脸横肉的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厉声喝道:“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杨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卫兵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搜杨泉的身。
杨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如果树皮饼被搜走,他可能真的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城墙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城门处的景象,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那年轻人的气质和周围的人截然不同,虽然穿着简单,但眉宇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杨泉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老者所说的修士。
就在卫兵的手快要碰到杨泉怀里的时候,城墙上的年轻人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满脸横肉的卫兵听到这句话,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脸上露出一丝畏惧,对着城墙上的年轻人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侧身让开了道路。
杨泉愣了一下,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年轻人,对方已经将目光移开,望向了远方的天空。杨泉不敢多想,赶紧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城门。
进城之后,杨泉才发现,落霞城虽然比青潸城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破旧不堪,墙壁上布满了裂缝,不少屋顶都塌了一半。街面上行人稀疏,偶尔能看到几个摆摊的小贩,卖的也都是些粗糙的杂粮和破烂的衣物,脸上带着愁苦的神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血腥味,让人闻了很不舒服。杨泉找了一个墙角坐下,打算先休息一下,恢复些体力。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杨泉抬起头,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那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是林家的少爷,林浩!”
“听说他刚刚突破到了凝液期,真是年轻有为啊!”
“是啊,咱们落霞城又多了一位修士,以后就更安全了。”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脸上露出敬畏和羡慕的神色。
杨泉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林浩,他能感觉到,林浩身上的气息和普通人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感觉,仿佛只要他愿意,就能轻易地将周围的一切都摧毁。
就在这时,林浩似乎察觉到了杨泉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杨泉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
“有意思。”林浩淡淡地说了一句,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直到林浩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杨泉才敢抬起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刚才清晰地感觉到,林浩的目光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能够轻易地看穿他的内心。
“凝液期……”杨泉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他终于明白,老者说的是真的,修士真的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如果自己也能成为修士,是不是就能不再像现在这样任人欺凌?是不是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是不是就能……让那些死去的亲人安息?
就在杨泉心潮澎湃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父亲生前,是坚决反对家里人接触修行的。
杨泉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有一次,他在街上看到一个卖艺的“修士”表演隔空取物,觉得很神奇,回家后缠着父亲也要学。结果一向温和的父亲发了很大的脾气,把他狠狠揍了一顿,还严厉地警告他,以后不准再接触任何和修行有关的东西。
不仅如此,父亲还销毁了家里所有可能和修行有关的书籍,甚至连一些听起来像是修行术语的词汇都不准家里人提起。那时候杨泉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么做,只当是父亲思想保守。但现在想来,父亲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激烈了。
为什么?父亲为什么要如此坚决地反对家里人修行?难道修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
杨泉的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老者的话,荒末纪元,大道残缺,修行难如登天,而且似乎还有寿元的限制。难道父亲是因为知道这些,才不让家里人修行的?
可是……就算修行再难,再危险,也比像蝼蚁一样活着,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要强吧?至少,有一个希望,有一个奋斗的目标。
杨泉抬起头,望向林浩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不管父亲为什么反对,他都要试一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抓住。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无助,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去。
他要修行,他要变强!
就在这时,杨泉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信息,那段信息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灵虫大境,分九小境。先化体内浊气为灵气,是为化灵;再凝灵气为液,是为凝液;后结灵液为丹,是为成丹。破丹方可进阶,险之又险。丹破,液化为丹虫,孕蛹、破蛹,方可化为灵虫。灵虫有幼体、成年、暮年三期,暮年则虫死,修士返凡。”
杨泉愣住了,这段信息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他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在青潸城的时候,又好像是在路上,更像是……与生俱来的。
他仔细地琢磨着这段信息,灵虫大境,化灵、凝液、成丹、孕蛹、破蛹……原来修行的体系是这样的。而且,就算修炼到了灵虫境,最终也会因为灵虫的暮年而变回凡人,走向死亡。
这就是荒末纪元的修行之路吗?艰难,且充满了限制。
但杨泉的眼神却更加坚定了。就算最终会变回凡人又如何?至少,他曾经拥有过力量,曾经为了生存而奋斗过,总比像那些路边的尸体一样,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要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街道深处走去。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修行的法门,不知道该如何开始第一步的化灵,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落霞城的残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片惨淡的红光,将杨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影单薄而孤寂,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座茶馆二楼,那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正临窗而坐,看着杨泉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低声自语道:“杨家的后人……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吗?希望你能比你父亲走得更远吧……”
说完,老者放下茶碗,身影在原地轻轻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证明着刚才这里确实有人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