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似是告别

陈星的义眼据说是他从黑市上买来的二手货,能用,但经常抽风。

抽风的时候,眼前会飘过各种乱码,像有人在脑子里放烟花。

林默问他为什么不换个好的。

陈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换好的?你知道一个正经义眼多少钱吗?”

林默没再问了。全县城里面只有陈星一个人的身上有这种东西,其他人别说换了,就连见都没见过。

林默只知道陈星有个奶奶,肺不好,常年吃药。陈星打游戏代练、接黑市单子、有时候甚至去矿上偷荧光苔藓卖,就是为了买药。

在这个县城里,只要有钱赚,陈星就会去做,已经不管什么联邦管不管了,能活下去就是最好的。

那药叫什么来着?

林默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每次陈星拿到药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那亮光,比他那个二手义眼抽风时的乱码还亮。

奶奶是陈星在桃源县唯一的牵挂,他能活下来,全靠奶奶当年将他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身体一点点调养恢复,他发誓一定要让奶奶安享晚年。

虽然陈星和林默差不多年纪,但是林默毕竟还有瘸腿张照顾,而陈星现在已经在尽自己所能搞联邦币使用。

他现在存下来的每一分钱,那可都是自己一点点挣回来的,虽然时常会入不敷出,不过县里的人道主义救助还是让他顽强地活了下来。

陈星早早地就展现出十分过人的IT天赋,但是毕竟这里是桃源县,在旧时代就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甚至连基础设施在这个时代都显得有些陈旧,更遑论新时代的灵能科技。

所以陈星只能够蜷缩在黑网吧里面,通过唯一的对外链接渠道进行代练或者接其他的单子挣钱。

这也是不得已为之。

三人就这样顽强地生存着,即便桃源县的福利待遇并不怎么完善,但是也不会把人饿死,他们三个人在这里生活还算是滋润。

只是这种一眼让人望到头的生活,也确实有些折磨人的心性。

所以陈星很早就和林默说过,在高中毕业之后,他是一定会离开这里的,再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将自己从前输掉的,全部都赢回来。

林默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选,和陈星一起离开其实也不错,只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待在这个安静的桃园县里面,一年到头也不会出现什么大新闻,邻里邻居的大家都十分熟络。

而离开这里,就意味着要去面对完全未知的世界。

他其实有些胆怯。

林默也不知道是不是学校领导的良心发现了,在临近毕业的这一个月,居然给他们毕业班的每个学生,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营养品,连续供给一个月。直到他们参加毕业典礼。

而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饮品,而林默和陈星坐在一起,陈星的义眼扫了一圈这些补品,皱了皱眉头,似乎发现了什么。

林默当即问道:“怎么了?”

陈星摇摇头,说道:“这些东西什么都搜不到,它们的信息是不联网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还是别喝了。”

“哦。”

林默答应了一声,真的没有再喝自己的那一份。

不过白莹就不一样了,她眼见林默没喝,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觉得味道还不错,确定林默不会喝之后,就自己全部都喝完了。

“不要浪费。”

白莹喝完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故意板着脸对林默说道。

让林默以后把不喝的补品都送给她。

林默自然乐意。

而就在他们连续喝这个补品将近半个月之后,陈星的义眼终于发出了微小的警报,他眼中的同学们,似乎身上都多少带有一些颜色印记。

有的是蓝色,也有的是红色。

而白莹的最特殊,是白色。

陈星一时间居然觉得是不是自己的二手义眼坏了,毕竟不是单单他自己班里面的人,更是这周围全校的学生,只要是喝了那份补品的人,全部都是这样,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颜色标记。

只不过肉眼不可见。只有凭借他这个二手义眼才能够勉强看到。

陈星当晚回去就查阅了几乎全部的资料,但是很遗憾,这里的网络没有那么高的权限,即便他利用自己的技术黑进了很多的资料库,但是都没有找到相关的佐证。

他只能怀疑是自己多想了,那样最好。

白莹将林默约到了学校的后山。

那座山叫“矿渣山”,堆满了废弃矿渣和垃圾,平时没人来。只有白莹偶尔会来——因为这里有荧光苔藓,采了能卖钱。

林默到的时候,白莹正坐在一个废弃的矿道口,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他才看清——是那枚银叶耳坠。

“你把它摘下来干什么?”林默问。

平日里白莹对这东西可是宝贝着呢,无论如何也不会摘下来,而今天,却让林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白莹没回答,只是把那枚耳坠递给他:“拿着。”

林默愣住了。

“拿着啊。”白莹催他。

林默伸出手,接过那枚耳坠。

银叶落在他掌心的时候,很轻,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如果我死了,”白莹说,“把这个烧给我。”

林默的手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笑着把耳坠拿回去,重新戴上,“就是……万一呢。”

白莹的笑容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她自顾自离开后山,晶莹的眼泪因为背对着林默,所以没有被发现。

林默觉得有些地方是不是不太对,但是却没办法形容,因为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这一次与以往都不一样,这一次不仅仅是单纯的头痛,还有一种绝望的情绪将他包裹。

林默只觉得心脏被紧紧包裹,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站不稳,而直到白莹下山离开,这种感觉才有所好转。

而白莹在离开后山,看到林默没有追来,只觉得心中充斥着一股悲凉,再联想到自己连续好几个夜里做过的那个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梦境,明白自己的命运应该就是这样。

只不过是被养父母捡到之后,多活了十几年而已。

林默进门的时候,瘸腿张正在喝酒。

不是平时那种塑料壶装的散酒,而是一瓶用旧报纸裹着的、一看就很贵的东西。上面红色的字迹已经快要看不清,不过掩盖不住它本身的贵气。

他已经喝了大半瓶,脸膛通红,眼睛像放电一般逼人。

“来了?”瘸腿张朝他招手,“坐。”

林默坐下。

瘸腿张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喝了。”

林默没动。他不喝酒。

瘸腿张也没逼他,自己把那杯端起来,一口干了。

沉默了很久。

“你爸妈,”瘸腿张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锯条,“不是矿难死的。”

林默愣住了。

“他们是故意的。”瘸腿张看着他的眼睛,“那天晚上,他们来找我,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他们就进了矿,再也没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躲人。”瘸腿张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躲了一辈子。他们觉得你跟着我,就足够了,而他们可以死了。”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们让我告诉你——”瘸腿张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等你满十八岁,去后山那个废弃的矿洞里,找一个山洞。那里有他们留给你的东西。”

布包很旧,缝得很粗糙,上面用红线绣着两个字:

「灯塔」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瘸腿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我答应过他们,等你满十八岁就告诉你。明天……明天你就十八了。”

林默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手指触到那根红线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这布包看起来普通,但是它的材质,一看就不凡,而这,是林默的父母留给他的遗产之一。

“张叔,”他抬起头,“我爸妈……到底是谁?”

瘸腿张没有回头。

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明天再说。”他说,“今天太晚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瘸腿张的声音:

“林默。”

他回头。

瘸腿张还是背对着他,但肩膀在抖。

“你爸妈很爱你。”他说,“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我自愧不如。

瘸腿张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始终背对着林默。

林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抖动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这也是瘸腿张,最后一次出现在林默的生命之中。

林默拿着那个布包,他的头又开始有所感觉,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头痛,好像是有人在通过这个布包向他传递一种感应。

林默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抚摸自己的头发,林默抬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关灯之后的无尽黑暗。

“爸爸妈妈。是你们吗?”

林默想到白莹的话,再联想到瘸腿张的话,他只觉得眼泪犹如开闸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孩子。”

林默沉沉睡去,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听了,只觉得在睡梦之中不断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那股声音忽远忽近,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

深夜,林默的枕头被自己的泪水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