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荒野深处的一个废弃矿洞里。
林默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陈星的脸。
那张脸只剩一只眼睛了。另一只眼睛的地方,是一个黑洞洞的伤疤,边缘的肉还在发炎,红肿,看起来狰狞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他的义眼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疤痕。
陈星看见他醒了,咧嘴笑了一下:
“醒了?”
这时候的陈星,笑一下比鬼还恐怖。
但是林默并不觉得,因为他记得自己昏迷前的事情,现在,他们两个人大概就要相依为命了。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林默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陈星,看着那个伤疤,看着那只还在的眼睛。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枚银叶耳坠还在。
但上面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嵌在叶片的脉络里。
林默盯着那枚耳坠,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放进胸口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
“白莹呢?”他问。
陈星沉默了一下。
“没了。”
“尸体呢?”
“没见着。”
林默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荒野。
阳光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与白莹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全部都浮现在眼前,一点一滴,那些东西仿佛都是上辈子了,他的人生从此被割裂成了两部分。
桃源县已经是过去式,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回到那里。
陈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突然变得很陌生。
像一个人,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尽管,林默现在还是一个少年,但是好像,他已经不再年轻。
“林默。”陈星开口。
林默没有回头。
“接下来……怎么办?”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陈星塞进去的那个小本子。
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幽灵发生器」的完整结构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染着血,但每一个零件都标得清清楚楚。林默不知道陈星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画出还算清晰的图纸,现在都不重要了,代价十分惨痛。
林默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接下来,”他说,“把这东西造出来。”
他转身看着陈星:
“然后,回去。”
陈星愣了一下:
“回去?回桃源?”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个他们来时的方向。
掌心里,那枚银叶耳坠隔着衣服,硌着他的胸口。
他已经记在骨子里了。
“不行。”
陈星的声音僵硬,里面还有一些道不明的恐惧。
林默转身看着他。
陈星靠在矿洞壁上,仅剩的那只眼睛盯着他,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疲惫,有疼痛,有某种林默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东西,原先的陈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陈星一字一顿,“回桃源县?你疯了。”
林默没有说话。
陈星撑着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只空洞的右眼眶缠着脏兮兮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边缘的肉还在发炎,红肿得像要烂掉。
但他站得很直。
“林默,”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现在回去意味着什么?”
林默看着他。
“意味着死。”陈星替他说出来,“不,比死更惨。意味着被抓回去,关进某个实验室,被人像白莹那样扔进焚化炉。成为千千万耗材中的一种。”
林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星看见了。他继续说:
“你知道柳氏是什么吗?你知道辛西娅是什么吗?”
他后退一步,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那个姿势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告诉你。”
“柳氏,”陈星开口,“是泛太平洋灵能共济盟中最大的寡头家族,他们掌握了联盟明面上的所有命脉。他们明面上是科技公司,实际上——是这世界上最他妈可怕的基因工厂。”
他看着林默,继续说道:“你知道他们做什么吗?他们收集人的基因。从出生开始,你的唾液、你的血液、你的头发,只要被他们拿到,就会被录入一个叫‘人类优化图谱’的东西。然后他们会给你打分——S级、A级、B级、D级。S级的是‘优化体’,住最好的地方,吃最好的东西,活到一百岁还能再生一堆小优化体。D级的呢?是‘未优化体’。是消耗品。”
林默的瞳孔缩了缩。
“消耗品?”
“对。”陈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D级的人,活着的时候干活,死了以后——尸体被回收。器官移植给A级和B级,剩下的组织水解成营养膏,骨头磨成粉做建筑材料。他们之前吃的补品,保不齐就是D级的人死后的尸体做的。”
林默的手握紧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星指了指自己那只空洞的右眼:
“我这只眼睛,是二手货。但它能让我黑进很多地方。柳氏的数据库,我进去过三次。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想找钱,第三次……是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你知道桃源县在柳氏的档案里叫什么吗?叫‘第九号基因培养皿’。那个人在台上不是开玩笑,他说的都是真的。从二十三年前开始,他们就在那里投喂营养糖、收集唾液样本、监测每一个孩子的基因数据。等孩子们长到十八岁,就来收割。灵能体质好的,带走。不好的,用病毒清理掉。”
林默的呼吸顿住了。
“那些营养糖……”
“对。”陈星看着他,“你吃过的,我也吃过的。里面有基因标记物,能让他们追踪每一个人的灵能潜质。白莹脖子上那些蓝光,就是标记物被激活的痕迹。最后一个月送来的营养膏就是激活靶向药物的,我们没吃,所以我们没有显形。”
林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白莹吞下蛋糕时,他看见她脖颈上浮现的那些幽蓝色纹路。
他以为是荧光苔藓的粉末。
他什么都不知道。
陈星看着他,声音缓下来:
“林默,你救不了她。因为她从进入桃源县那一刻起,就被柳氏标记了。就像这世上成千上万的D级一样。我们身在灵能共济盟这里,就一定会生活在柳氏的阴影下面,我们这次逃出来是运气好,如果我们回去了,我们怎么继续活下去?”
“你想找到真相,难道要止步在这里吗?”
“不。”
林默掩面,低声说道:“她不是D级,青鸾卫的目标应该是我。死的不应该是她,我,我不明白。”
林默没有哭泣,脑海里面不断都在回放白莹遇害时候的影像,白莹用自己的命,换回了林默的命。
沉默了很久。
现在说这些似乎都没有意义,不论白莹是否拥有灵能体质,她都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永远都不会。
林默开口:“辛西娅呢?”
陈星冷笑了一声:
“辛西娅?比柳氏更他妈恶心。”
他揉了揉自己的左眼——那只还在的眼睛——像是需要确认自己还能看见东西:
“柳氏至少是明的。他们要基因,要数据,要人体样本。他们把自己包装成‘科技公司’,满嘴进化、优化、人类的未来。但辛西娅呢?他们打着宗教的旗号,干的是比柳氏更脏的活。”
“什么活?”
“收集痛苦。”陈星说,“他们有一样东西,叫‘圣器’。你知道圣器是什么吗?是人。活人。被他们抓去的灵能者,关在一个特制的容器里,日日夜夜抽取他们的痛苦。那些痛苦被转化成能源,供应给辛西娅的教堂、设备、还有赎罪芯片。”
“那些‘赎罪芯片’……”
“对。”陈星点头,“戴着那东西,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控。你什么时候害怕,什么时候愤怒,什么时候产生‘负面情绪’,都会被记录下来,换算成痛苦。痛苦的值高了,就要交赎罪券。交不起?那就去当活体圣器。”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们管这叫‘神的恩典’。我呸。”
林默沉默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陈星看着他,“你现在还想回去吗?”
林默没有说话。
陈星叹了口气:
“林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白莹死了,老张也死了,你他妈想替他们报仇。我懂。真的懂。”
他指着自己那只空洞的眼眶:
“我这只眼睛,炸碎的时候,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什么你知道吗?是白莹的耳坠,在空中飞。然后是她被拖进焚化炉。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因为我背上背着你,你他妈是我唯一的……”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回去?回去干什么?送死?”他的声音又硬起来,“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连他们为什么抓你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报仇?”
林默抬起头:
“你知道?”
陈星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一点。”他说,“但不够。而且现在不是时候。”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荒野:
“我们现在出去,最多活三天。三天后,不是饿死,就是被柳氏的无人机发现。那个幽灵发生器已经炸了,我们没有任何屏蔽手段。只要他们想找,就一定能找到我们。”
林默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你说去哪?”
陈星回头看着他。
“去另一个地方。”他说,“洛克菲勒钢铁兄弟会的地盘。”
“他们彼此之间是死敌,只有到了哪里,我们才算是暂时安全了。”
洛克菲勒钢铁兄弟会,除却柳氏和辛西娅之外的第三大寡头家族,同样是崛起在灵能乱世之后,能够与远在东方的柳氏分庭抗礼,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而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混乱,任何人都可以在那里活下来,只要有实力,它可以容纳所有人。
与此同时,桃源县。
柳氏前线指挥部设在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车里。车内各种设备闪烁,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屏幕前,铁青着脸。
他叫陈明远,柳氏这次行动的现场总指挥。陈弈是他侄子,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说吧。”陈明远的声音很冷,“损失多少?”
旁边的参谋咽了口唾沫:“青鸾卫……战损三十七人。其中十二台机甲完全损毁,无法修复。另有二十三人……不同程度的精神损伤,已经送往后方治疗。”
“精神损伤?”
“是。”参谋调出一段视频,“这是机甲记录的最后画面。”
屏幕上,是那个瞬间。
操场上,一个少年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周围的青鸾卫正在逼近——
然后屏幕突然闪烁。
所有机甲的数据同时出现异常。温度飙升,电压过载,系统崩溃。操作员们的眼睛翻白,口吐白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摧毁了。
由内而外,青鸾卫装甲的所有防御措施都没有反应,无法还击。
陈明远盯着屏幕,瞳孔收缩。
“这是……”
“精神攻击。”参谋说,“经过分析,那个少年的灵能属性,很可能是精神系。强度……极高。”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那两个孩子呢?”
参谋低下头:“还没找到。后山有盲区,我们的无人机无法探测。地面搜索队已经派出去,但……”
“但什么?”
“但那个盲区范围很大。而且……”参谋犹豫了一下,“而且根据地质数据,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矿洞。矿洞深处,可能连接着地下暗河。如果他们进了暗河……”
陈明远打断他:“我不想听如果。我要的是结果。”
参谋不敢再说话。
陈明远转身,看着窗外那片废墟——曾经的桃源县,现在的屠宰场。
“精神系……”他喃喃自语,“和当年的那个科学家,一模一样。”
陈弈突然开口:“您说的是……”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幽深得像一口井。
“灵能这东西,遗传性很强。”他说,“如果那孩子真的是精神系,那他很可能和那个人有关。”
“那我们需要……”
“抓活的。”陈明远说,“死的没用。要活的。”
他顿了顿:“不管用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