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伊娜的第三天,我知道了那把钥匙的故事。
那天晚上没有手术,我们坐在走廊里闲聊。停电了,点了蜡烛,烛火明灭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伊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很旧,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齿痕都快要磨平了。
她用拇指摩挲着钥匙的柄,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我家门上的钥匙。”她说。
我看着她。
“1948年,我奶奶离开家的时候,从门上拔下来的。那时候她才十九岁,刚结婚,怀着我爸。
他们听说达列军要来了,所有人都逃,说等几天再回来。她抓了这把钥匙,锁上门,跟着人群跑。”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昏黄的光晕使得那张本就蜡黄的脸更加憔悴。
“她再也没有回去过。房子现在在达列那边,早就住了别人。但她一直留着这把钥匙。后来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
“你回去看过吗?”
“看过一次,几年前,那时候还能去。我站在那栋房子外面,看见有个老奶奶在院子里晾衣服。那是我的房子,但已经不是我的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恨,只有很深的无奈。
“我奶奶活到九十二岁,死的时候还握着这把钥匙。她说,总有一天我们要回去的。你爷爷也在等,等了一辈子。”
我看着她手里的钥匙,那把小小的铜钥匙,锈迹斑斑,却承载着一个家族七十多年的等待。
“你会回去吗?”
伊娜想了想,把钥匙收回口袋。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但我女儿,或者我女儿的儿女,也许有一天能回去。所以我得留着它,传下去。就像我奶奶传给我一样。”
“这地方的人,很多人都有这种钥匙,”伊娜说,“都是上世纪带出来的。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只是暂时离开,谁能想到,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
“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桉,你说,和平什么时候能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笑了一下,摆摆手:“算了,别回答。我每天都问,问了几百遍了。没人知道答案。”
.
但我想我现在应该可以回答她吧。
当春天绿过这片荒芜的土地时,和平的白鸽将会带来胜利的讯息。
.
诺斯卡出院那天,我在门口碰见他。
他拄着拐杖,一条裤腿空荡荡的,但脸上笑眯眯的,用那条好腿一跳一跳地走。看见我,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只兔子。
用绷带扎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兔子——两只长耳朵,圆身子,还有个小尾巴。
“送给你,”他说,“谢谢你照顾我。”
我蹲下来,接过那只兔子。
“你做的?”
“嗯。在病床上没事干,就学着做。这个做得不好,下次给你做个更好的。”
“这个就很好。”我说,“你回家以后干什么?”
“帮我爸干活,他是修鞋的。我还要上学,学校没炸的时候,我成绩可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问他,长大后想干什么呢。
他欲言又止,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须臾,他才回答:在阿勒瓦,我长不大。
回答时,他的眼里含着笑。
他笑什么呢,不疼吗。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股酸涩感油然而生。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直到盈热的泪水如泄洪的激流从眼眶中涌出。
后来我才明白,阿勒瓦的孩子不是不怕疼,而是希望疼过之后他们的家园可以重获新生。”
他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地走了。
走远了,又回头冲我挥手。
我站在那儿,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小女孩,三岁,被流弹打中了腹部。送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猩红的血液把担架都浸透了。
我们抢救了三个小时,没救回来。
她妈妈一直站在外面,不哭,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手术结束后,我出来告诉她,孩子没了。她看着我,点点头,走进手术室。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压抑的,哽咽的。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该告诉她接受现实?还是告诉她人要向前看?
别人的痛苦,你又怎么能感同身受。
我能做的只有陪着她。
我就在门口站着,伊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那么站着。
.
我见过年轻的母亲,抱着已经没了呼吸的婴儿,坐在废墟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绝望的雕像。
失去亲人的老人,在轰炸中孤零零坐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面包……
那是他仅剩的食物。
是活下去的希望。
这里的痛苦,不是新闻里一行字、一张图能概括的。
它是真实的,滚烫的,血淋淋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段日子,苦,累,恐惧,绝望,时时刻刻包裹着人。
但我从未后悔。
每当我把一个重伤者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每当我看到一个孩子因为得到救治而露出一点点微弱的笑容,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世界或许残酷,但人心,总有温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