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做饭很好吃。
这件事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一个一年里有三百天都在外面跑的战地记者,能有什么厨艺?
但我妈就是有。
她说,越是没时间做饭的人,越知道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好东西。
那天晚上她做的是红烧肉。
我爸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剥得满手都是味儿,还老被我妈嫌弃“剥得不够干净”。他就嘿嘿笑,把蒜瓣举到灯底下看,说:“这不挺好的吗?就一点点皮。”
“你那一点点皮,吃到嘴里就是一股土味儿。”我妈抢过蒜,自己重新剥。
我在旁边写作业,写的是语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
我不知道写什么。
班里同学有的想当科学家,有的想当老师,有的想当宇航员。这些我都不感兴趣。但我也不能写“我想当战地记者”——那太奇怪了,而且老师肯定会问“你爸妈是干什么的”,然后全班都知道我爸妈一年到头不在家。
我咬着笔头,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活。
她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扎成马尾,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她的手臂上有块疤,是上次在某个国家被流弹擦伤的。她说那不算什么,就是破了点皮。
我爸在旁边继续剥蒜,嘴里哼着歌。他唱歌跑调,但总爱哼,我妈说他是“自我感觉良好型选手”。
“桉桉,”我爸突然叫我,“作业写完没?过来帮忙摆碗筷。”
我“哦”了一声,合上作文本。
那篇作文,我最后写的是“我想当一名医生”。理由是“可以救死扶伤”,中规中矩,老师应该会给个及格分。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说“想当医生”这件事。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个随口编的理想,后来会变成真的。
晚饭上桌,红烧肉冒着热气,还有一道青菜,一道西红柿蛋汤。
我爸给我夹了块肉,说:“多吃点,在学校累不累?”
“还好。”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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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妈给我梳头。
她坐在我身后,梳子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梢,动作很轻。我最喜欢这个时候,不说话,就坐着,感觉她的手指偶尔碰到我的头皮,暖暖的。
“妈,你这次要走多久?”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一个月吧,可能更久一点。你爸我俩一起去。”
“哦。”
“你舅舅会来接你,明天下午。你在舅舅家要听话,知道吗?”
“知道。”
“作业按时写,别让舅舅操心。”
“嗯。”
“想我们就打电话。”
“好。”
她把我的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她的手法很熟练,编出来的辫子又紧又好看,能管好几天不散。
“妈,你们去的地方危险吗?”
她没马上回答。辫子编完了,她用皮筋扎好,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危险。就是拍拍照,写写字,跟上班一样。”
我转过头看她。
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那笑容跟我小时候照片里的一模一样,温柔、明亮,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桉桉,”她说,要好好长大,要善良,要记得,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需要一份温暖。
我那时候不懂。
这样的温暖,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吗?但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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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们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早餐,还有一张纸条:桉桉,我们走啦。好好吃饭,好好写作业。爱你的爸爸妈妈。
纸条下面画了三个小人,手拉着手。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里装满了这样的纸条,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每次出门都会留。
我以为这样的纸条还会有很多很多。
以为他们只是出一次差,就像以前无数次出差一样。
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