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七年,三月初三。
苏潼青是被一阵快要炸开的头痛给疼醒的。
他想睁眼,可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费了半天劲才掀开一条缝。一股呛人的霉味先钻进鼻子,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酸腐味儿,熏得他脑子更晕了。身下硬邦邦的,隔着一层破棉絮,土炕的棱角硌得他脊背生疼,每一块凸起都清清楚楚。
“我这是……在哪儿?”
脑子里最后一段记忆,还停在核电站控制室里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红光,刺耳得快要撕裂耳膜的警报,还有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三号机组……炸了。
他是当班的工程师,按规矩早该第一时间撤出去。可备用控制室里还困着两个刚入职的新人,他想都没想就掉头冲了回去——
再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苏潼青费劲地抬起手,想揉一揉快要炸掉的太阳穴。可当他看清楚自己伸出来的那只手时,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那是一双少年人的手。
又黑又糙,指节突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这绝不是他的手。他今年三十三,是个天天待在控制室里的核电工程师,手就算不算细嫩,也绝对不可能是这副模样。
“你醒啦?”
一个怯生生的小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苏潼青艰难地扭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小姑娘正趴在炕沿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脸色蜡黄,头发干枯得像一捆稻草,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这会儿满满都是惊喜。
“哥!娘!哥醒啦!”
小姑娘一溜烟跑了出去,清脆的喊声在这间破破烂烂的土屋里来回撞。
哥?
苏潼青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四周。这是一间又矮又破的土坯房,墙缝裂得能塞进手指,冷风顺着缝往里钻。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张缺了条腿、歪歪扭扭的木桌,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墙角堆着一堆看不出原色的破布烂絮。房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漏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又杂乱的信息猛地冲进脑子里,疼得他眼前一黑,又重重倒了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那是一个名叫“苏狗剩”的少年,整整十六年的人生。
松江府上海县,苏家村。爹三年前死在官府派的徭役上,娘王氏一个人拉扯着他,还有七岁的妹妹小草、五岁的弟弟石头。家里就两亩薄得不能再薄的旱地,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今年开春又遇上倒春寒,刚冒头的麦苗冻死了一大半。
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昨天,苏狗剩饿得眼前发黑,撑着身子去村后野地挖野菜,想给弟弟妹妹填填肚子。可那一片地,早被附近几个村的饥民翻了个底朝天,连根草都不剩。他找了大半天,只挖了几把不认识的野草,回家煮了一锅,全家人吃了之后上吐下泻——那草有毒。
苏狗剩本就身子弱,又拉又吐折腾了一整夜,天还没亮,人就没了气。
然后,他苏潼青,就来了。
“狗剩!”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冲了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鬓角已经掺了不少白发。她扑到炕边,伸手去摸苏潼青的额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儿啊,你可吓死娘了……”
王氏说着,眼泪噼里啪啦就掉了下来。
苏潼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水,娘给你倒水。”
王氏转身往灶台走,苏潼青这才看见,灶膛里冷得透心,连一点火星都没有。她从一个破瓦罐里倒出半碗水,水浑得发黄,上面还飘着碎草屑。
苏潼青接过碗,没半点犹豫,一口喝干。水里一股子土腥味,可好歹润了润干裂得快要出血的嘴和嗓子。
“哥!”
门口又探出来两个小脑袋。一个是刚才跑出去的小姑娘,另一个是更小的男孩,瘦得跟只小猫似的,眼窝陷进去,唯独肚子鼓得老高——那是长期饿出来的浮肿。
小草,石头。
苏潼青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堵得慌。他明明不是真正的苏狗剩,可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这个家,已经碎成了什么样子,又在饿着肚子扛着怎样的日子。
他哑着嗓子问:“娘,家里……还有吃的吗?”
王氏的脸一下子僵住,低下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石头爬到炕沿边,小声说:“哥,我不饿。”
话音刚落,他肚子就“咕噜噜”响了一声,声音大得屋里人都听见了。
小草抿着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是树皮磨成的粉。
“这是村头张奶奶给的榆树皮粉,她说,掺点野菜煮煮就能吃。”
苏潼青盯着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树皮粉,再看看眼前三个面黄肌瘦、连饱饭都没吃过的亲人,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
不对。
他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转。
那感觉很奇怪,像一个若有若无的小漩涡,就停在丹田的位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如果不是他现在又虚又累,感官比平时敏锐得多,根本不可能察觉。
下一秒,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字,在他心底冒了出来。
“物质合成炉”?
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