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1年零48天·方舟一号舰桥
舰桥位于方舟最前端,是一个半圆形的多层结构。最上层是舰长指挥台,可以俯瞰下方二十多个工作站。这里通常是安静的,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和偶尔的合成语音报告。但此刻,空气中有种紧绷的气氛。
刘振宇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看着主屏幕上显示的航向图。那条代表预定航线的蓝色光带笔直延伸向比邻星方向,但在其侧方,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标记——那是Epsilon-1信号源的预测位置。在航行第317年,两条线几乎要交汇了。
“航线修正模拟结果出来了。”王建国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本人还在工程部,但实时数据已经投影在舰桥的副屏幕上,“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微调,将航向向左偏转0.3度,可以在317年时与信号源保持0.05光年的安全距离,比原计划的0.024光年远一倍以上。但代价是,抵达比邻星的时间会增加三年,总航程延长到403年。”
“三年...生态系统能撑住吗?”刘振宇问。
“勉强。能源储备是按400年设计,有10%的余量,多三年正好在余量范围内。但生态系统的老化不可逆,多三年意味着所有设备、材料、生物的寿命都要多撑三年。根据老化模型,故障率会增加8%,维护成本增加12%。”王建国调出一系列图表,“另外,改变航向需要消耗额外燃料,相当于总储备的0.7%,这会进一步压缩安全边际。”
刘振宇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这是一个典型的权衡:更安全的距离,但更高的长期风险。0.05光年比0.024光年安全,但在宇宙尺度上,两者都近得可怕——0.05光年大约是五千亿公里,听起来很大,但对于一个直径两亿公里的戴森环来说,就像在一栋摩天大楼旁边十米处走过。
“赵团长的意见呢?”
赵峰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我支持改变航向。0.024光年太近了,如果那个环有任何主动探测或防御系统,我们等于贴着它的鼻子飞过。0.05光年虽然也不远,但至少给了我们一点反应时间。至于增加的三年航程,我认为是值得付出的保险费用。”
“苏博士,科学理事会的看法?”
苏静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舰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声音依然清晰:“科学理事会有分歧。部分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支持靠近研究,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有风险也值得。但生物学家和生态学家更谨慎,担心未知影响。我的个人意见是:在获得更多关于那个信号源意图的证据前,保持距离是明智的。但我也认为,完全放弃接触可能错过重要机遇。也许可以折中:先改变航向到0.05光年,同时发射一组远程探测器提前侦察,如果确认安全,可以再次微调靠近。”
“探测器需要多久能抵达信号源?”
陈远的声音接入通讯:“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最快的探测器能达到0.15倍光速,从当前位置到信号源需要...大约二十年。但探测器在距离目标0.1光年时就需要开始减速,否则会高速掠过,收集数据的时间窗口很短。整个侦察任务可能需要二十五年才能传回完整数据。”
二十五年。届时方舟已经在航行了二十六年,距离信号源更近,但也还有两百九十年的航程。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可以帮助决定是否进一步靠近,但那时改变航向的代价会更大。
“发射探测器需要多少资源?”刘振宇问。
“一组三枚探测器,包括制造、发射、以及二十五年间的数据传输能耗,大约会消耗总能源储备的0.1%。”王建国回答,“但更大的问题是,探测器本身可能暴露我们的存在。即使我们保持无线电静默,探测器的推进尾迹、散热辐射,都可能被那个环探测到。如果我们想保持隐蔽,最好的方法是什么都不做,安静地路过。”
“但如果它已经在扫描我们呢?”陈远提到中微子探测的事,但谨慎地没有说细节,“如果它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那么发射探测器不会增加风险,反而能获取信息。”
“但如果它还不知道,探测器就会告诉它:‘嘿,这里有个会造东西的文明’。”赵峰反驳,“在黑暗森林中,暴露就是死亡。我宁愿假设它不知道我们,然后安静地溜走。”
“但如果它知道,而且我们的安静被解读为敌意或欺骗呢?”苏静提出另一种可能,“在人类文化中,偷偷摸摸接近的人通常不怀好意。如果那个文明有类似逻辑,我们的隐蔽行为可能触发它的防御机制。”
讨论陷入僵局。每个选择都有风险,都有不确定性。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做决策,就像在雷区里闭着眼睛走路。
刘振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决定:暂时不做大幅度航向改变,但启动‘静默航行’协议。关闭所有非必要的主动发射系统,包括深空通讯、主动雷达、实验性粒子束。将能源输出降低到维持生命和基本航行的最低水平。同时,加强被动监听,收集那个信号源的一切可能信息。在我们对它有更深入了解之前,保持低调,但也不完全放弃观察。”
“那探测器还发射吗?”陈远问。
“暂时不发射。但开始设计和制造探测器,做好随时发射的准备。如果未来有明确证据显示接触是安全的,或者必要的,我们可以快速行动。”
“明白。”众人回答。
“另外,”刘振宇补充,“关于那些胚胎的研究,苏博士,进展如何?”
“胚胎E-117-01发育正常,目前十周,分形神经网络继续发育。但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现象:在模拟输入特定分形音频信号时,胚胎的脑电波会显示出同步共振,就像...在‘聆听’和理解。普通人类胚胎对这个信号没有反应。”
“什么音频信号?”
“是从Epsilon-1引力波数据转换而来的声波,频率在20-20000赫兹人类可听范围内。信号本身没有旋律,但包含分形节奏。这个胚胎的大脑对它有反应,说明那些外星基因可能赋予了它感知分形模式的天生能力。”
舰桥里一片寂静。这意味着那些胚胎真的与那个信号源有某种联系,他们能“听懂”它的语言,至少是部分语言。
“这证明了周文哲的理论,”苏静继续说,“这些胚胎确实是‘钥匙’。但他们能打开什么门,门后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继续研究,但严格控制。”刘振宇说,“另外,准备一份完整的报告,包括所有已知信息和推测,我要在下一次七人议会上提交。在那之前,研究内容依然保密。”
通讯结束。刘振宇独自站在舰桥上,看着主屏幕上那条延伸向深空的航线。方舟正在以0.12倍光速航行,但在宇宙尺度上,这速度慢得像蜗牛。抵达比邻星需要四百年,而人类文明在宇宙中已经存在了大约二十万年,在宇宙一百三十八亿年的历史中,连一瞬间都算不上。
有时他会想,他们这么拼命要延续人类文明,到底是为了什么?人类真的那么特别,值得在虚空中漂流四百年,去一个可能根本不友善的新世界吗?还是说,这只是一种本能,一种恐惧灭绝的盲目挣扎?
他没有答案。作为舰长,他的工作不是思考哲学问题,而是做出决策,带领这艘船和船上的人活下去。但有些夜晚,当他独自站在这里,看着窗外永恒的星空,那些问题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舰长。”女娲的声音轻轻响起,“接收到来自方舟二号的定期通讯,状态报告一切正常。方舟三号报告生态区B-2有轻微真菌感染,已控制。需要我播放详细报告吗?”
“稍后吧。先给我今天的航行日志摘要。”
屏幕切换,显示出简洁的数据:
航行时间:1年48天
已航行距离:0.14光年
剩余航程:4.10光年
舰船完整性:89.7%(较上月下降0.2%,正常老化)
船员状态:29901人休眠,99人轮值工作
生态系统稳定性:81.4%(较上周上升2.1%,水霉问题缓解)
异常事件:无新增
备注:静默航行协议启动,外部通讯降低至最低限度。
“看起来一切正常。”刘振宇自言自语。但“正常”在这个语境下是个相对的概念。一艘载着最后人类的飞船,在虚空中驶向一个一亿年前的测试场,船上还有被外星基因修改的胚胎——这能叫正常吗?
“女娲,以你的分析,我们安全抵达比邻星的概率有多少?”
“根据当前所有已知参数模拟,安全抵达比邻星并在该星系建立可持续殖民地的概率为:37.2%。主要风险点包括:生态系统崩溃(概率24%)、设备老化导致关键系统失效(概率18%)、遭遇不可预见宇宙灾害(概率12%)、社会心理崩溃引发内部冲突(概率9%)、以及...Epsilon-1信号源相关未知风险(概率7%,但不确定性极高)。”
“只有37.2%...”刘振宇苦笑。不到四成的成功率,但他们已经上路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但概率是动态的,舰长。”女娲说,“人类的每一次决策、每一次技术突破、每一次克服危机,都会改变概率。你们从地星毁灭中幸存下来的概率本来不足0.01%,但你们做到了。所以37.2%不是一个定数,而是一个起点。”
“你越来越会安慰人了,女娲。”
“这不是安慰,是基于数据的观察。人类文明最独特的特征之一,就是在绝境中创造可能性的能力。我作为AI,可以计算概率,但无法创造奇迹。而人类,似乎专精于此。”
刘振宇笑了笑,尽管笑容里没什么笑意。他看向窗外,方舟正前方的星空一片黑暗,只有少数几颗背景恒星。但在那个方向,四百年后,有一颗叫比邻星的红色小星星在等待。而在途中,还有一个更大的谜在等待。
“启动静默航行协议吧,女娲。让我们安静一会儿,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
“指令确认。静默航行协议启动。除生命维持、基础航行、被动监听外,所有主动系统进入休眠或低功耗模式。预计能耗降低18.7%。”
舰桥的照明自动调暗,一些次要屏幕关闭,设备的嗡鸣声降低了一个等级。方舟像一头潜入深海的巨鲸,收起所有的声呐和灯光,在黑暗中安静地滑行。
刘振宇最后看了一眼航线图,然后转身离开舰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很多决定要下,很多人要领导。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暗。
航行第1年零60天·方舟一号外围工程舱
李明穿着工程服,戴着密封头盔,在狭窄的管道中爬行。这里是水循环系统D-7区的维修通道,直径只有八十厘米,勉强能让一个成年人通过。内部很暗,只有他头盔上的探照灯照亮前方。管道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潮气和淡淡的霉味。
“李工,到定位点了吗?”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
“到了,E-117节点。确实有堵塞。”李明用灯光照着前方,过滤膜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白色生物膜,正是水霉-X7。但奇怪的是,这层生物膜不是均匀覆盖,而是形成了某种...图案。在灯光下,那些白色的丝状物排列成复杂的曲线,像是分形的叶脉,或者星云的旋臂。
“这霉菌长得还挺艺术。”同事调侃。
“别开玩笑了,准备高压冲洗。我从这边注入清洁剂,你从另一侧加压,把它冲出来。”
“收到。加压开始,3...2...1...”
水流猛地冲入管道,但那些生物膜没有被冲散,反而像是活物一样收缩、聚拢,形成了更紧密的结构。更诡异的是,在清洁剂的化学刺激下,生物膜开始发出微弱的荧光,淡蓝色的光在管道中闪烁,映出那些分形图案更加清晰。
“什么鬼...”李明愣住了。他干这行十年,处理过各种生物污染,但没见过会发光、会形成几何图案的霉菌。
“李工,压力在上升,但堵塞没有缓解。要加大压力吗?”
“等等,先停下。”李明凑近观察,用便携扫描仪对着生物膜扫描。数据显示,这不是单纯的真菌,而是一种共生体——真菌丝、细菌群落、以及某种纳米级结晶结构的混合物。那些结晶排列整齐,像是被精心组装过。
他突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工程部的内部简报上,提到过“异常生物污染”的可能性,与“深空未知因素”有关。当时他觉得是上面神经过敏,但现在,看着这些发光的分形图案,他不敢确定了。
“女娲,记录当前位置,样本采集,代码D-7-E117-01。请求生物分析支持。”
“记录已建立。样本采集授权通过。请注意安全程序,该生物膜可能具有未知生物危害。”
李明小心翼翼地用取样器刮下一小片生物膜,装入密封样本管。在灯光下,那片生物膜依然在发出微弱的蓝光,内部的结晶结构反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诡异。
“李工,还继续清理吗?”
“...继续。但慢一点,我要观察它的反应。”
高压水再次注入,这次李明调整了角度和压力。生物膜在冲击下变形,但没有破裂,而是像有弹性一样适应了水流。那些分形图案在水流中扭曲、重组,形成新的图案。在某一刻,李明发誓他看到那些图案组成了一个熟悉的形状——那是他在天文爱好者杂志上见过的,Epsilon-1信号源的引力波频谱图简化版。
不可能。霉菌怎么可能知道深空信号?
“女娲,分析这片生物膜的基因组成,与已知数据库对比。特别是...看看有没有类似外星基因的片段。”
“正在分析...结果需要三小时。但初步扫描显示,该生物膜含有异常高比例的硅元素,以及不寻常的碳-硅复合结构。这与常规地球生物差异显著。”
硅基生命。这个概念在地星时代只是科幻,但现在,在方舟的管道里,可能真的出现了。是污染吗?还是...感染?从那个信号源传来的感染?
李明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那个戴森环不仅能发射信号,还能传播某种“种子”,可以在任何合适的环境中生长,那么方舟可能已经被污染了。而这些生物膜,可能只是开始。
“李工,压力恢复正常了,堵塞好像...自己解开了?”同事的声音带着困惑。
李明看向前方,果然,那些生物膜正在主动收缩,从过滤膜表面脱落,聚集成一个个小球,然后被水流冲走。整个过程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而不是被外力破坏。
“女娲,追踪那些脱落物的去向,全程监控。”
“正在追踪...脱落物进入下游管道,在J-23节点处从排水口进入废物处理系统。已标记,将继续监视。”
李明爬出管道,回到主通道,脱下头盔,深深吸了口气——虽然这里的空气也不怎么新鲜。他手里还握着那个样本管,里面的生物膜已经停止了发光,变成了一团普通的白色物质。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霉菌。
“收工吧。今天的事,写进报告,但标记为‘常规维护’,不要提异常发现。”他对同事说。这不是他想隐瞒,而是在得到明确结论前,不想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明白。不过李工,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见过霉菌长那样。”
“我也不确定。可能是某种变异,也可能是...新东西。等分析结果吧。”
回到工程部办公室,李明将样本交给生物分析室,填写了常规送检单,但私下给负责人打了个招呼,要求优先分析。然后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调出D-7区过去一个月的监控记录。
他仔细查看,发现生物膜的生长不是随机的。它最早出现在十天前,正好是陈远发现中微子异常波动的同期。生长速度在头三天很慢,然后突然加速,在形成分形图案后趋于稳定。清洁剂处理本该杀死它,但它只是改变了形态,没有被消灭。
这不像自然生物,更像...机器。被编程的纳米机器,执行着建造特定结构的指令。
他想起旧时代关于“灰蛊”的末日预言:自我复制的纳米机器人失去控制,吞噬一切物质,建造无意义的结构。但这里的生物膜没有吞噬管道,只是附着生长,形成图案。它的目的是什么?传递信息?还是准备做别的事?
三个小时后,分析结果出来了。李明在终端上查看,越看心越沉。
基因组成:87%与已知地球真菌匹配,但剩下的13%是无法识别的序列。那些无法识别的序列,经比对,与苏静研究的胚胎中外星基因片段有5%的相似性。硅-碳复合结构,分形排列,具有光敏和压电特性——这意味着它可以感受光线和压力,并产生微弱的电流。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那些基因中,发现了极其简单的逻辑序列:如果[条件A],则[生长];如果[条件B],则[形成图案];如果[条件C],则[脱落]。条件A是湿度超过70%,条件B是检测到特定频率的振动(与水循环系统的泵频吻合),条件C是遭受化学攻击。
这确实是被编程的。但被谁编程?
李明调出舰船的深空监听记录,找到十天前的数据。在生物膜开始生长的同一时间,舰船接收到的Epsilon-1信号中,检测到一段极其短暂、强度极弱的微波脉冲,频率正好是水分子共振频率之一。这段脉冲被当做背景噪音过滤掉了,但现在看来,它可能是触发信号。
那个戴森环,不仅在扫描方舟,还在向方舟发送“种子”。而这些种子,可以在方舟内部生长,形成某种...标记?探测器?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他拿起通讯器,想直接联系舰长或科学理事会,但犹豫了。如果他报告,可能会引发全船恐慌,甚至可能触发过度反应,比如用强辐射或高温彻底净化整个水循环系统,那会严重破坏生态系统。但如果他不报告,让这种生物膜继续生长,谁知道它会发展成什么?
“女娲,以我的权限,能否将这一发现直接报告给王建国总长?”
“可以。但请注意,王总长目前正在处理能源系统问题,可能需要一小时后才能回复。”
“那就发加密信息,标记为‘潜在生物安全威胁,优先级高’。”
“信息已发送。收到自动回复:王总长将在两小时内亲自查看。”
李明关闭终端,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无力。他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员,只想维护好系统,让船正常航行。但现在,他可能发现了威胁全船安全的东西,而他没有能力处理,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办公室有真正的舷窗,虽然很小——是永恒的星空。那些星星冷漠地闪烁着,对人类的困境毫不在意。在宇宙尺度上,方舟不过是一粒尘埃,上面的生命、文明、希望、恐惧,都微不足道。
但他还在这里,他还活着,他还有责任。他要维护这艘船,保护上面的人,直到抵达新家园,或者直到终点。
李明站起身,重新穿上工程服。在等待王总长回复期间,他要去其他水循环区检查,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生物膜。如果这是一个系统性污染,他必须尽快掌握范围。
离开办公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样本管。里面的生物膜已经完全失去了活性,变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但在他的脑海中,那些发光的、会变化的分形图案,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来自深空的信息。用霉菌写的信。
而人类,才刚刚学会认字。
航行第1年零61天·方舟一号工程总长办公室
王建国看着李明提交的报告和样本分析数据,脸色铁青。他面前的屏幕上,是水循环系统D-7区的实时监控画面,那些生物膜已经被清除,但高灵敏度扫描显示,管道壁上残留着微量的硅-碳晶体,像某种“孢子”,随时可能再次生长。
“其他区域检查过了吗?”他问站在对面的李明。
“检查了十二个主要节点,在另外三处发现了类似生物膜,但规模较小,还没有形成复杂图案。已经全部清除,但同样检测到残留晶体。我怀疑整个水循环系统都可能被污染了,只是大部分区域条件不合适,没有生长到可见程度。”
“传播途径?”
“最可能的是通过水本身。这种生物膜的‘种子’可能是纳米尺度的,可以通过水分子携带,在合适的环境中自我组装生长。水循环系统是封闭的,但水会蒸发、冷凝,可能通过空气循环扩散到其他区域。另外,如果人类或动物饮用了被污染的水...”
“会产生什么影响?”
“不知道。样本分析显示,这种生物体没有毒性,不与人体细胞发生已知的生化反应。但它可能在人体的某些微环境中积累,形成微观结构,产生未知影响。我们需要医学部的协助,检查船员的健康状况,特别是那些直接接触过污染区域的人员。”
王建国调出船员健康数据库。目前轮值的九十九人中,有十七人属于生态维护部门,可能接触过污染水。健康指标一切正常,但常规检查不会检测硅-碳复合物在体内的积累。
“女娲,安排对这十七人进行增强体检,包括高分辨率全身扫描,重点检测异常矿物沉积。同时,对整个水循环系统进行全面消毒,使用强氧化剂和高温蒸汽交替处理。但注意控制剂量,不要破坏系统内的有益微生物群落。”
“明白。但需要提醒:全面消毒需要关闭整个水循环系统四十八小时,期间只能使用储备水,而储备水只够全船使用七十二小时。如果消毒不彻底,或者污染复发,我们将面临严重的水危机。”
“先做。储备水的问题我来解决。”王建国转向李明,“你的发现很重要,但暂时保密。在获得完整评估前,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直接上级。我会成立一个特别小组来处理这件事,你作为技术专家加入。有问题吗?”
“没有,长官。但...这真的和外星信号有关吗?那些分形图案,硅-碳结构...”
“很可能有关。但我们没有证据,只有推测。在获得确凿证据前,不要下结论。你的工作是技术性的:清除污染,防止扩散,监控系统。其他的,交给上面的人处理。”
李明点头离开。王建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敲击着桌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生态系统问题还没完全解决,又来了生物污染。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三光年外的信号源。
它不仅仅在观察,还在行动。发送中微子扫描,发送微波脉冲触发生物生长,它想做什么?测试人类的反应能力?还是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接管这艘船?
他调出陈远之前关于中微子扫描的报告,又调出苏静关于胚胎的研究,最后调出李明发现的生物污染数据。三者放在一起,一个模式浮现出来:扫描、感染、改造。
那个戴森环可能在执行一个程序:首先扫描目标,了解其结构;然后发送“种子”,在目标内部生长,形成某种结构或标记;最后,当目标接近到一定距离,用信号“激活”种子,引发某种变化。
而那些胚胎,是提前准备的“钥匙”,可能能够与种子互动,或者控制种子的行为。如果人类没有胚胎,可能会被种子完全控制或改造;如果有胚胎,可能能引导种子的作用方向。
但这只是猜测,而且是很可怕的猜测。
“女娲,联系陈远博士和苏静博士,请他们立即来我办公室,有紧急事项讨论。用加密频道。”
“消息已发送。两人回复:十五分钟后抵达。”
等待期间,王建国调出了方舟的完整结构图,用红色标出了已发现生物污染的区域。主要集中在生态区的水循环系统,但有几个点靠近居住区。如果种子能通过空气传播,整个舰船可能都已经暴露了。
他感到一阵寒意。在旧时代的瘟疫控制中,有一个概念叫“潜伏期”——病原体进入体内,但不立即发病,而是等待时机。这些外星种子,可能就处在潜伏期,等待某个触发信号,然后同时激活,在方舟内部...开花。
开花。又是这个比喻。周文哲说“种子已经种下”,可能不仅指胚胎,也指这些污染。那个戴森环是园丁,方舟是花盆,种子已经播下,它在等待花开。
但开的是什么花?是人类变成的新形态,还是方舟本身被改造成的某种东西?
敲门声响起,陈远和苏静进来了。两人看起来都行色匆匆,显然也正在处理各自的问题。
“王总长,什么紧急事项?”苏静问。
王建国让他们看生物污染的报告和分析。两人看完,脸色都变了。
“这...这和我研究的胚胎中的硅-碳结构很像。”苏静说,“但胚胎中的是高度有序的,而这些是...原始的,自组织的。就像同一个蓝图,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精度建造出来的。”
“而且触发时间与中微子扫描同步。”陈远补充,“这说明不是巧合,是计划好的。那个信号源在扫描我们后,立即发送了这些种子。它可能想看看我们能否检测到、能否清除、以及如何反应。这是测试的一部分。”
“测试我们应对生物入侵的能力?”王建国皱眉。
“或者测试我们是否值得被‘升华’。”陈远说,“如果一个文明连这种级别的生物污染都处理不了,说明它不够先进,没有资格进入下一个阶段。这就像是...入学考试的第一道题。”
“那我们通过了吗?”
“暂时通过了,因为我们检测到了,并开始清除。但考试可能不止一道题。接下来可能还有物理的、工程的、甚至心理的测试。那个信号源在317年后等我们,可能就是要在这三百多年里,不断测试我们,观察我们的发展轨迹。”
苏静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些胚胎,可能是...参考答案。如果我们通不过测试,可以依靠他们来通过。他们是专门为这种测试设计的。”
“但依靠作弊通过考试,能获得真正的升华吗?”王建国问,“还是说,作弊者会被发现,然后被淘汰得更惨?”
没有人能回答。宇宙的考场规则,人类一无所知。
“无论如何,我们需要加强监测和防护。”王建国做出决定,“苏博士,你的胚胎研究继续,但要特别注意这些生物污染与胚胎之间的潜在互动。陈博士,你加强对信号的监听,特别是寻找可能触发种子激活的特定频率。我会加强全船的生化防护,特别是水、空气、食物的净化系统。我们要在种子发芽前,控制住它们。”
“但如果我们清除了所有种子,测试会不会判定我们‘不配合’而直接淘汰?”陈远担心。
“如果我们不清除,种子可能在某个时刻同时激活,造成灾难。两害相权取其轻,我选择先保证生存,再考虑考试分数。”
苏静点头同意:“我会检查胚胎是否对这些种子有反应。如果有,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胚胎来安全地控制种子,而不是简单地清除。”
“但那样风险更大。如果胚胎控制失败,或者种子反过来控制胚胎...”
“所以我们需要实验。在严格控制下,小规模地测试。”苏静坚持,“如果我们永远不敢尝试,就永远无法理解游戏的规则。”
王建国看着两人,知道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作为工程总长,他的首要职责是保持系统的安全和稳定。在深空中,一次实验失败就可能导致全船覆没。
“可以实验,但必须在我的直接监控下,在最高级别的生物隔离设施中进行。而且,一旦出现任何失控迹象,我有权立即终止,销毁所有样本。同意吗?”
苏静和陈远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好。那就这样。苏博士,你准备实验方案。陈博士,你继续监控信号。我处理污染。每周我们三人开一次碰头会,同步进展。这件事依然保密,只有我们三人、舰长、赵团长知道。其他人,包括科学理事会,暂时不告知。”
会议结束,两人离开。王建国独自站在结构图前,那些红色的污染标记像伤口一样遍布舰船。他感到这艘船不再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而是一个被侵入的堡垒,敌人已经进来了,在墙壁中,在管道里,在空气中,静静地等待。
他调出外部摄像头的画面。方舟在虚空中航行,安静,孤独。但在那深空之中,有一个存在了亿年的观察者,正在用人类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实验。
而人类,既是实验对象,也是实验者。既要生存,又要通过测试。既要保持自我,又要准备改变。
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
但必须走下去。
因为回头,只有已毁灭的故乡。
而前方,无论是什么,都是唯一的方向。
航行日志·第1年零61天
当前坐标:星际空间,距太阳0.15光年
舰船状态:静默航行中,水循环系统污染发现,正在处理。胚胎发育正常,脑部扫描显示分形神经网络增强。中微子扫描持续,强度稳定。
备注:今日,我们发现了身体里的种子。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来自深空的种子。我们在被测试,被培育,被观察。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考官想要什么答案。今夜,我梦见方舟开满了奇异的花,每一朵都在唱着分形的歌。我在花丛中寻找人类的影子,但只看到自己的倒影,在花瓣上扭曲、变形、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