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宗，外门弟子考核擂台。
晨雾未散，擂台上已传来第三十七次金铁交击的锐响。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地宣布：“炼气三层，王成，落败。周猛晋升。”
擂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陆昭站在人群外围，背着一筐刚从后山采来的赤阳草，粗布麻衣被露水打湿大半。他望着擂台上那个浑身肌肉虬结、喘着粗气的壮硕身影——周猛，炼气四层，入宗三年，今天已经是连赢七场。
外门考核每年一次，杂役弟子需连胜三场，才能脱离杂役身份，获得外门资格。
对炼气三层以下的杂役来说，这几乎是道天堑。
“下一个，李寒。”执事弟子翻动名册。
一个瘦高少年跃上擂台，脸色发白。他是炼气二层巅峰，在外门弟子中资质平平，但在杂役里已算佼佼者。周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战斗在五息内结束。
李寒被一记重拳砸下擂台，右臂不自然地扭曲，昏死过去。台下两个杂役慌忙上前，将他抬走治伤。
“废物。”周猛啐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下，“还有谁？”
无人应声。
陆昭垂下眼，将背上的竹筐又紧了紧。
陆昭看着他头顶——那里浮动着一层稀薄的灰雾，雾中几缕淡青色丝线正在断裂、消散。同时，他脑海深处自然浮现一段认知：
【此人半炷香内遭逢血光之灾的概率：六成。】
【来源：东南方向。】
【重伤概率：四成。】
【死亡概率：不足一成。】
这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的“知道”。就像人看到火知道烫，看到冰知道冷。因其能看破未来的能力，陆昭称之为“命眼”。三个月来，他已渐渐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认知”。
陆昭目光微移，看向擂台东南角。
那里站着几个外门弟子，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炼气五层修为，腰间佩剑镶着三颗灵石。他正抱臂冷笑，看着周猛的眼神像在看一条不知死活的野狗。
陆昭认得此人——赵元坤，外门执法堂执事赵长老的侄孙，炼气五层巅峰，在外门势力不小。
而此刻，赵元坤头顶的青色气运中，隐约有一缕极淡的金芒流转。陆昭三个月来见过这种金芒三次，每次都伴随着此人得到意外机缘或重创对手。
【此人即将出手干预的概率：八成。】
【目标：周猛。】
【动机：周猛连胜七场，风头太盛，已威胁其在本次考核中争夺‘凝气丹’的资格。】
凝气丹。
陆昭听到周围弟子的低声议论。这次外门考核的前三名，将获得宗门赏赐的凝气丹——对炼气期修士突破瓶颈有奇效，一枚足以让炼气四层冲击五层的概率提升三成。
难怪。
擂台上，周猛见无人应战，放声大笑：“一群废物！就凭你们也配修……”
话音未落。
一道剑光自东南角激射而来！
不是攻向周猛，而是斩向他脚下擂台边缘的阵纹石！阵纹石是维持擂台防护阵法的核心，一旦受损，阵法威力会骤减三成！
周猛反应极快，侧身欲避，但那剑光诡异地在空中一折，擦着他右臂掠过。
“嗤啦——”
衣袖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周猛右臂上。
“谁！”周猛怒吼，右臂鲜血淋漓。
赵元坤慢条斯理地收剑，缓步走上擂台：“考核规矩，不得恶意伤人。你刚才对李寒出手，已断他右臂经脉，此生怕是难入炼气三层了。”
他顿了顿，看向执事弟子：“按门规，恶意致同门重伤者，当取消考核资格，罚禁闭三月。执事师兄，我说得可对？”
执事弟子皱眉，显然不愿得罪赵元坤，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点头：“确有……此规。”
周猛脸色铁青。
陆昭看着这一幕，心中默算。
周猛头顶的青气正疯狂涌动，那三道凶线中的一道，颜色骤然加深——与赵元坤出手的时机完全吻合。而赵元坤头顶的金芒，则明亮了三分。
【周猛考核资格被剥夺的概率：九成。】
【赵元坤借此立威、震慑其余竞争者的概率：十成。】
【凝气丹落入赵元坤手中的概率：七成。】
一切都在按照“概率”推演的方向发展。
陆昭却忽然感到头脑一热。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仿佛本能般的驱使。
他想“看”得更清楚。
不是看气运，是看……“可能性”。
心念转动间，陆昭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周猛头顶那团翻涌的青气，忽然分解成无数细密的丝线，每根丝线都延伸向不同的未来分支——有他愤然反击被镇压的，有他忍气吞声离开的，有他当场向执事弟子申诉的……
而其中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延伸向擂台西北角。
那里，一个穿着朴素灰袍的老者正闭目养神，对台上纷争漠不关心。老者头顶没有青气，也没有凶光，只有一片深沉如渊的灰白。
但陆昭“看”见了。
在周猛那根透明丝线与老者所在方位交汇的瞬间，老者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此老者身份：外门传功长老，陈守拙，筑基初期修为。】
【此人性格：古板守旧，厌恶舞弊，对赵家在外门势力过大早有不满。】
【若周猛此刻以‘门规第七条，擂台比斗伤残难免’为由抗辩，并当场背诵该条门规全文——】
【引起陈长老注意的概率：五成。】
【陈长老出言干预的概率：三成。】
【周猛保住考核资格的概率：两成。】
两成。
很低。
但陆昭知道，如果不做任何干预，周猛被剥夺资格的概率是九成。
他该怎么做？提醒周猛？以他炼气一层的杂役身份，恐怕话没说完就会被赵元坤的人扔下擂台。
而且……为什么要帮周猛？这恶霸在杂役院欺压同门，陆昭自己也挨过他几次拳脚。
掌心银纹愈发灼热。
陆昭看着那根透明的“可能性”丝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如果这根丝线能“粗”一点呢？
他集中精神，尝试用意识去“触碰”那根丝线。
指尖微微发麻。
丝线真的……变粗了一分！
虽然依旧纤细，但至少不再是几乎透明的状态。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陆昭眼前一黑，踉跄半步，差点栽倒。他急忙扶住身旁的石柱，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初次尝试干涉‘概率丝线’，代价：三日修为不得寸进。】
【警告：命眼窥天之能，每用必遭反噬。】
【慎之！慎之！】
修为停滞三日……
陆昭苦笑。他炼气一层的修为，停不停有区别吗？
擂台上，周猛正死死盯着赵元坤，右臂伤口还在淌血。他显然不甘心，但又不知如何反驳。赵元坤那句“门规”压下来，除非有更资深的长老开口，否则执事弟子绝不敢违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执事弟子已经取出禁制令牌，准备宣布处罚决定。
就在这时——
“门规第七条！”周猛忽然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擂台比斗，伤残难免！只要不伤及根基、不废人修为，皆属正常交手范围！李寒只是右臂骨折，经脉未断，我何来‘恶意致人重伤’？！”
他竟真的背出了门规条文！
台下寂静一瞬。
赵元坤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反驳。
西北角，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灰袍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说得不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守拙站起身，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擂台上。他先是瞥了赵元坤一眼，目光平淡，却让赵元坤浑身一僵。
“门规第七条，确是如此。”陈守拙看向执事弟子，“李寒伤势我方才已探查，右臂骨骼断裂，但主经脉完好，服用‘断续膏’后，半月可愈，不影响修为。”
执事弟子冷汗涔涔：“是……是弟子判断有误。”
“既然无违规，周猛的考核资格继续。”陈守拙又看向赵元坤，“至于你——”
赵元坤慌忙躬身：“弟子只是……”
“擂台阵纹石乃宗门公物，未经许可擅自攻击，罚贡献点五十，禁足十日。”陈守拙语气毫无波澜，“可有异议？”
“……弟子领罚。”
赵元坤咬牙低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怨毒。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周猛保住资格，虽然右臂带伤，但接下来两场对手都不强，他勉强连胜，最终以九场胜绩夺得本次考核第四名——刚好卡在凝气丹奖励名额之外。
前三名分别是赵元坤和另外两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
尘埃落定。
陆昭背着竹筐离开演武场时，掌心的银纹已恢复常温，但那股虚弱感依旧萦绕不散。他知道，未来三天，自己无论怎么打坐吐纳，灵气都不会在经脉中多留半分。
这就是干涉“概率”的代价。
回到杂役院，将赤阳草交给药房管事，换来三块下品灵石——这是他这个月的全部收入。杂役弟子月俸只有一块灵石，多出来的要靠完成额外任务。
三块灵石，够买一瓶最劣质的“聚气散”，能提升炼气初期修炼速度一成，持续五天。
陆昭捏着灵石，犹豫片刻，最终走向宗门的“善功堂”。
善功堂是宗门发布任务、兑换资源的地方。外门弟子常来接任务赚贡献点，杂役弟子偶尔也会来碰运气，接些危险但报酬高的活。
堂内人来人往，墙壁上挂着十几面玉牌，上面以灵力显现着各类任务。
陆昭目光扫过。
“看守药园十日，酬劳五贡献点（限炼气三层以上）。”
“采集寒潭阴凝草十株，酬劳二十贡献点（建议三人组队）。”
“护送商队前往三百里外清河镇，酬劳十五贡献点（往返需七日）。”
都不合适。
要么修为要求太高，要么太过危险。寒潭那种地方，阴气极重，炼气初期去了容易寒气入体，损伤根基。
他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一面玉牌上，刚刷新出一行新字：
“后山西南五十里，黑风洞附近疑似出现‘地脉灵芝’踪迹。提供确切线索者，酬劳五十贡献点。确认采摘并上交者，酬劳三百贡献点，额外奖励凝气丹一枚。”
地脉灵芝！
陆昭心头一跳。
那可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之一，一株成熟的地脉灵芝，在坊市至少能卖五百灵石！更别说还有凝气丹——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但黑风洞……
那是青元宗境内有名的凶地之一，常年阴风呼啸，时有低阶妖兽出没。普通外门弟子都不敢单独前往。
陆昭下意识看向任务发布者——外门炼丹堂，吴长老。
他脑中迅速浮现关于这位长老的信息：筑基中期，擅长炼丹，性情急躁，但出手大方。若能完成此任务，说不定真能得到凝气丹。
去，还是不去？
陆昭闭上眼，尝试调动命眼的能力。
脑中隐约浮现出模糊的画面——黑风洞、阴森的洞窟、岩壁上闪烁的微光，以及……洞窟深处，一双缓缓睁开的暗红色眼睛。
【前往黑风洞，遭遇妖兽的概率：七成。】
【遭遇炼气中期以上妖兽的概率：三成。】
【成功采得地脉灵芝的概率：不足一成。】
【平安归来的概率：五成。】
【获得凝气丹的概率：若平安归来且提供有效线索，三成；若成功采摘，七成。】
风险极大，但回报也诱人。
更重要的是，陆昭有种直觉——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接任务吗？杂役弟子？”
善功堂的执事弟子注意到陆昭一直盯着那面玉牌，语气略带讥讽：“那可是黑风洞，去年有两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师兄结伴去，只回来一个，还断了条胳膊。”
陆昭沉默三息，伸手取下玉牌。
“我接。”
执事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行，玉牌你拿着。任务时限十天，逾期作废。另外提醒你，黑风洞不在宗门防护大阵范围内，死了伤了，宗门概不负责。”
“明白。”
陆昭将玉牌揣入怀中，转身离开。
走出善功堂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回到杂役院的住处——一间八人同住的大通铺，其他人都还没回来。
他盘膝坐在自己铺位上，取出那三块下品灵石，握在掌心，尝试运转《青元诀》第一层。
这《青元诀》，可修炼至筑基圆满，是青元宗镇宗根本功法，其中正平和，灵力运转如溪流绵长，不急不躁，基础扎实，极少出现走火入魔之险。
可与大多数五行属性辅修功法并行不悖，尤适合作为“根基功法”。
长期修炼可潜移默化拓宽经脉、温养丹田，为后续突破打下坚实基础。
陆昭所修的，正是这《青元诀》前三层。虽进展缓慢，但三个月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潜移默化中拓宽了些许，丹田气海也越发稳固——这恰是此功法的长处。
灵气从灵石中丝丝缕缕渗出，顺着掌心劳宫穴流入经脉。
但刚一进入，就被一股无形的阻力弹开大半。最终只有不到三成的灵气勉强汇入丹田气海，与原本就稀薄的法力融合。
果然，修为停滞了。
陆昭睁开眼，看向自己右手掌心。那道银白色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只有他能看见的荧光。
这就是窥探天机、干涉概率的代价吗？
可如果永远停留在炼气一层，就算有命眼，又能改变什么？他需要资源，需要丹药，需要突破修为——只有变强，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活下去。
而黑风洞的任务，或许就是转机。
哪怕只有一成机会采得地脉灵芝，哪怕只有三成机会获得凝气丹……
他也必须去。
夜深时，同屋的杂役弟子陆续归来。有人炫耀今天在外门师兄那里得了赏赐，有人抱怨砍柴时遇到毒蛇。陆昭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但当他抬头望向天空，视野所及之处缓缓浮现出一行银白色小字：
【命眼初成，可窥概率。】
【然天道有衡，窥天者必承其重。】
【今日你强扭‘一线可能’，代价乃三日修为。】
【他日若欲‘篡改命数’，又当付出何等代价？】
【慎之，慎之。】
陆昭盯着那行字，许久，轻声问：
“你到底是谁？为何选中我？”
静默。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时，天空忽然显现。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陋的图案——
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心脏，献给一团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眼睛组成的金色光影。
图案下方，缓缓渗出一行暗红色的、仿佛血书般的字迹：
【待你付无可付时……】
【便知我是谁。】
陆昭猛地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