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从水里叼起半条鱼,甩到我脚下。它以为我还是那个能给它开罐头的人。
我把鱼踢回水里。泥鳅委屈地叫了一声,蹚进芦苇丛,惊起一群蚊蚋。
帐篷里闷得像蒸笼。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帆布顶上那片被烟头烫出的洞。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圆圆的一小片,落在我赤裸的脚背上。我把脚挪开,那片光还在那里,像个图钉,把我钉在这张床上。
老周是第七天来的。他蹚水的声音惊动了泥鳅,狗吠得像报警器。
“皇帝。”他站在帐篷外面喊,水没到他小腿。
我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
“进来。”我说。
老周弯着腰钻进帐篷,身上背着一个蛇皮袋。他把袋子放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汗和河水分不清,顺着他脖子上的泥沟往下淌。
“你要的电池。”他说,“还有烟。”
我坐起来,指了指角落。
老周把东西码好,站在那里没走。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东西,我见过。所有来这儿的人眼睛里都有这种东西。先是惊奇,然后是困惑,最后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怜悯,像是看一个病人,又像是看一个死人。
“还有事?”我问。
“没事。”他说。
“那就走。”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镇上的人都在说。”
“说什么?”
“说你疯了。”
我没吭声。
“你爹让我带你回去。”他转过身,“他说以前的事就算了,回去种地,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我笑起来。笑声在帐篷里闷闷地弹了两下,落在那一堆方便面盒子上。
“老周,”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摇头。
“这是三角洲。”我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北边是河,南边是河,东边也是河。方圆二十里,就这一块高地。谁来了都得蹚水。”
老周不说话。
“在这儿,”我说,“我就是皇帝。”
泥鳅在这时候叫起来。我从帐篷里钻出去,看见河汊子那边有条船。船很小,一个人坐在船头,看不清男女。
老周跟出来,站在我身后。
“有人来了。”他说。
我没动。
船越来越近。划船的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衣裳,头上包着毛巾。她把船靠过来,抬头看我。
二十三四岁。眼睛很黑,黑得像河底的石子。脸上有汗,太阳晒出的红晕还没褪。
“你是住这儿的?”她问。
“是。”
她看了看我身后的帐篷,又看了看老周,最后把目光落回我脸上。
“我男人打鱼,”她说,“三天没回来。”
我没接话。
“他们说这一带就你一个人住,”她从船上站起来,船晃了一下,她又蹲下去,“你见过他没?四十来岁,左眉毛上有道疤。”
泥鳅凑过去闻她的船。她不怕狗,伸手摸了摸泥鳅的头。
“没见过。”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划着船走了,船头分开水面,芦苇往两边让,又合拢。
老周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蹚着水往外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那个女的,”他说,“她男人我见过。”
我看着他。
“七天前,”他说,“在东边那片芦苇荡里。翻船了,人没上来。”
我没说话。
老周走了。水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泥鳅趴在我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泥地。
晚上起了风。芦苇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我坐在帐篷外面抽烟,看着黑乎乎的水面。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上。
泥鳅突然站起来,耳朵竖着。
水面上有动静。
我眯起眼睛看。是船。很小的一条船,慢慢往这边靠。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船靠岸了。
她从船上下来,站在水里,水没过她的膝盖。她没看我,看着那片芦苇荡。
“我找不到他。”她说。
我抽了口烟。
“他们说他死了。”她转过来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可我不信。”
风把芦苇吹得弯下腰,又直起来。
她站在那里,水声细细碎碎的。泥鳅走过去,在她腿边蹭了蹭。
我把烟头弹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远处有雷声滚过来,很低,很闷。要下雨了。
她还在那里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