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总部会议室。
晨光刚刚渗入百叶窗的缝隙,会议便已开始。议题按照既定流程逐步推进:先是新任大昌市第三位驭鬼者候选人赵开明的资格审查与程序性通过,讨论过程简短而公式化。赵建国平静地坐在席位上,看着资料上那个他不曾听闻的名字被立案归档。他知道这个位置很快又会空悬,一切都在按照他记忆中的“原作”轨道滑行,甚至比滑行更沉重。这种预知带来一种冰凉的无力感,但他必须跟从,至少在表面上。蝴蝶扇动翅膀,风暴尚在远方。
随后是数个例行的区域事件汇报。枯燥的数据,模板化的处理建议,重复的风险评估措辞。会议室内空气凝滞,只有汇报者平板的声调和偶尔响起的、象征性的键盘敲击声。这种官僚化的“无聊”本身,就像一层厚厚的消音棉,包裹着台下众人各异的心思,反而让赵建国绷紧的神经愈发警觉。真正的目标,往往藏在这些例行公事的掩护之后。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代号‘鬼敲门’事件的定级评估专项议题。”主持人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拽回。气氛为之一肃。
赵建国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翻开那份他已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档案。他的声音在正式场合特有的沉稳、条理化中展开,带着不容置疑的论证感:
“诸位,目前对‘鬼敲门’的A级评定,是基于其‘物理接触触发’与‘区域性缓慢扩散’的传统认知模型。但现有情报,尤其是昨夜大昌市幸存者杨间提供的现场录音分析,揭示了一种此前被忽略的、极端危险的潜在传播模式。”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一道目光都聚焦过来。
“该事件的杀人规律核心,已被初步证实与一段特定的‘敲门声’音频高度绑定。关键推论在于:如果这段音频——这段承载了厉鬼杀人规则的‘信息模因’——能够通过现代通讯网络,例如手机通话、网络文件共享等手段进行复制和传播,那么‘鬼敲门’事件的威胁模型将发生根本性裂变。”
他的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打磨的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入逻辑链条:
“届时,触发事件将不再受地理空间限制。任何一个接收到该音频并播放的设备,都可能瞬间转化为一个新的‘灵异事件原点’。想象一下,这段敲门声在社交网络群组中扩散,在深夜的语音聊天里响起,甚至被恶意植入公共广播系统……那将不再是单一区域的灾难,而是一场无差别、无孔不入的‘沙盒式’规则屠杀。鬼的敲门声,将通过电波和比特,敲响成千上万扇现实意义上的‘门’。我们面对的将不是一个游荡的实体,而是一个以信息流为载体的、自我复制的S级模因污染。”
会场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赵建国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投向坐在长桌另一端的曹延华,以及几位负责评级标准的老专家。
“因此,我坚持提请将‘鬼敲门’危险等级从A级修订为S级。这并非基于已发生的损害,而是基于其规则特性所蕴含的、足以摧毁数座城市级人口和社会结构的‘毁灭级’潜能。我们不能等到第一例跨市音频触发死亡案例出现后,才被迫启动最高响应。那时的代价,我们承担不起。”
论证完毕,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话锋微转,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也更具试探性的方案雏形:
“当然,评级提升只是一个开始,一个预警信号。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现有的‘ABC’等级牌子,本质上是一种事后分类的‘墓碑’,它无法指导事前预防和精准干预。我提议,在‘鬼敲门’专项应对小组内,同步启动一项前期研究:尝试为这类具备规则扩散特性的高阶灵异事件,建立一套动态的、量化的‘威胁演化评估模型’。我们需要的不再只是一个静态的等级标签,而是一套能够实时跟踪其规则变异、传播效率和潜在连锁反应的‘算法’与‘评价方法’。这套方法,未来或许能成为我们应对更多未知威胁的‘指南针’。”
赵建国话音刚落,曹延华便不紧不慢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会议室的气氛再次绷紧。他直视着赵建国,声音带着总部长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建国,你的提议很有启发性,但步子迈得太急。规则扩散的潜在风险,需要证据支撑。当前唯一能触发事件的敲门音频原件,由杨间亲自携带并封存,并未录入总部档案库,更未外泄。这是风险可控的首要前提。”
他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继续分析道:“再者,从现有所有遇害及目击报告看,‘敲门鬼’的活动范围依然高度集中在大昌市及周边郊县,并未发现任何跨市传播的确凿迹象。据此,将它定为传统定义上的A级灾难级灵异事件,其应对框架和资源配给,现阶段已经足够覆盖和遏制。”
顿了一顿,曹延华的语调更为沉稳:“正如你所说,启动S级响应,意味着整个系统,从应急预案、国际通报、到资源优先级,都必须进行根本性的规避和重组。这是一套高度精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现有系统。你的‘新评价方法论’构想,本质上是一次激进的、针对系统底层逻辑的改动设置。”
他将目光投向在座的所有人,最终又回到赵建国身上,语气转为决断:“改革需要审慎。如此重大的理念和操作变更,不应在一个专项小组内部仓促推动。我提议:将建立‘动态威胁演化评估模型’的设想,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可行性分析与路径规划报告,正式提交给总部战略规划委员会。由上而下地进行立项评估、专家论证和资源协调。在得到总部明确批复和支持之前,‘鬼敲门’事件的应对,仍应严格遵循现行A级预案框架。”
见曹延华定调,赵建国吸了口气,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等会场内因最终决策而略显松动的空气重新凝结后,才平静地开口:“部长,您说得对。框架不可轻易动摇。但今天这个议题,核心风险判断存在根本性分歧,我个人初步结论指向的是‘可能的S级’。按总部重大异议处理条例第七条,涉及此类定级存疑、且分歧双方均为高级指挥人员的案例,若判断结果直接关乎处理策略的根本转向和巨大潜在损失,可以提请秦老先生到场听证,并由他老人家做最终的裁决。”他直视着曹延华,语气凝重而不退让,“我认为这个分歧,符合提请条件。如果一旦成真,没人担得起那个责任。”
曹延华眉头蹙紧,盯着赵建国看了几秒,显然也在权衡。赵建国搬出了秦老和条例,于情于理都无法直接驳回。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给我接秦老办公室。”
等待的时间不长。约莫半小时后,会议室厚重的门被无声推开。一位手持老旧木拐杖、穿着朴素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慢慢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步落下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连那几个老专家也不例外。老人只是微微颔首,在曹延华亲自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浑浊而平静,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建国身上。
“延华电话里说了,”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干涩,带着一股陈旧的木质气味,“说是对‘鬼敲门’的评级有分歧,可能关系到一个……S级?还有论定新规矩、算法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建国面前的投影屏幕上,那上面还停留在“模因污染传播”的示意图。“我老了。厉鬼敲门敲了快一辈子,死人、传音、借物杀人……见的听的不算少。但从网络上……从机器里爬出来敲门的鬼,倒是头一回听说。”他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拐杖头,“时代变得快,我这把老骨头,看法跟不上了。今天这事,谁对谁错,有没有道理,你们年轻,你们自己论。你们决定,告诉我一声就行。”
老人话音刚落,会议室角落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空气忽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一个穿着黑色风衣、顶着一头乱糟糟黑发、脸上带着几分散漫和不耐烦表情的青年毫无征兆地显现出来,仿佛他原本就一直站在那里。他怀里还抱着个游戏机,正按得起劲。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一股阴冷、沉寂的气息弥漫开来。有几位距离较近的非核心文员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惊恐地后退了半步。
曹延华猛地转头,脸色瞬间白了,手指几乎捏碎钢笔。短暂的惊愕后,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厉声道:“叶真?!你怎么进来的!这里是总部核心会议区域,谁允许你擅闯的!”
叶真没抬头,继续专注地按着游戏机,只是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嗤”了一声:“吵什么吵,不懂规矩。不是老曹你让小赵请我过来的吗?你看看你们这儿,连杯摆好的茶都没有,小赵办事不行啊。”
这话让曹延华一愣,旋即猛地转向赵建国,眼神锐利如刀:“赵建国!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把叶真招来的?”
赵建国迎着曹部长的目光,脸上并无意外或慌乱,反而有种谋划落定的从容。他站起身,转向全场,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响起:“是我请叶真来的。因为,在今天这个会议上,除了讨论‘鬼敲门’的评级,我原本也打算——在评定结束后,在秦老和部长面前,讲清楚另一件事。”
曹延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勉强压下怒意,低吼道:“什么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