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内的空气,在冷月的手指搭上剑柄的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铮”
那柄极其古朴的乌黑长剑,仅仅被拔出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的剑锋,却透出了一股仿佛能将苏白神魂都劈成两半的恐怖杀意。
苏白只觉得喉咙一阵腥甜,那是被纯粹的剑意压迫得气血翻涌所致。以他如今练气五层加上赤铜之骨的修为,在这位至少是结丹期的盲剑侍面前,依旧如同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蝼蚁。
“别动!千万别动!”识海中,老者的声音前所未有地焦急与凝重,“她的剑意已经锁死了你的命门!只要你敢有一丝一毫催动真气反抗的念头,下一息,你的脑袋就会滚落在地!”
苏白当然不会动,市井义庄里,遇到那些诈尸的凶煞,越是乱跑死得越快。
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极致压迫下,苏白那颗千锤百炼的心脏,反而跳动得异常平稳,脸上的惶恐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亡命徒般决绝的平静。
“噗通。”
苏白没有任何犹豫,单膝重重地跪在冷月面前,双手抱拳,将自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那半寸剑锋之下。
“前辈明察秋毫。晚辈今日入池,确实未曾服用冰心雪莲丹。”苏白的声音不大,却极其沉稳,没有丝毫狡辩的慌乱。
冷月那蒙着黑布的脸庞微微低下,似乎在审视着这个毫不反抗的杂役:“理由。或者,遗言。”
“因为三颗雪莲丹,根本不够。”
苏白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冷月那蒙眼的黑布,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晚辈资质低劣,想要在三个月后随师姐去太渊寒境做那定海阵眼,单凭按部就班的淬体,绝无可能活下来,那雪莲丹是用来在深渊底保命的最后底牌,岂能随意消耗在平日的修炼中?”
“荒谬。”冷月的声音冷如玄冰,“没有护脉丹药,凡人之躯生吞赤阳地龙参,再入剑煞寒池,两股极端之力冲撞,十死无生,你凭什么活下来?”
“凭晚辈在凡俗时,赖以生存的下贱手艺!”
苏白深吸一口气,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的内门法袍!
“前辈请看!”
只见在苏白那看似健康的胸膛上,赫然插着整整九根极其粗糙、散发着森森阴气的骨针!这九根骨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心脉周围的九处死穴,由于针法极其粗暴,针眼处甚至还渗着一丝丝发黑的淤血,看起来触目惊心,犹如一具被强行缝合的残破尸体!
冷月虽然目盲,但神识一扫,瞬间便“看”清了那九根骨针的诡异布局,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度错愕的神情。
“这......这是封死生机的自绝之阵?”
“晚辈入门前,是个替横死之人收敛的缝尸匠。”苏白咬着牙,额头上极为逼真地渗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晚辈不懂仙家妙法,只懂得如何用‘闭穴封息’的死阵,将活人伪装成死尸。”
“入池之前,晚辈用这九根阴骨针,强行封死了自己的心脉与五脏,让自身陷入‘假死’之境,任凭那地龙参的火毒与池底的剑煞在血肉中疯狂厮杀,只要护住心脉这方寸之地不散,便能勉强保住一条贱命。”
苏白指着胸口那些看似恐怖的血洞,惨然一笑:“这是凡俗中最下作、最九死一生的笨法子,晚辈拿命去赌这万分之一的生机,只为省下那救命的丹药,好在三个月后,能真正替师姐扛起那太渊大阵!”
这段话,半真半假,假的是,他根本不需要自残,那九根骨针不过是他方才在一念之间,用《探云手》极其精妙地刺入表皮、伪造出来的“重伤假象”,根本没伤到经脉分毫。真的是,这番话完美契合了他底层杂役的身份、缝尸匠的过往,以及那种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狠劲!
冷月沉默了。松开了握剑的手,“咔”的一声,那半寸剑锋重新归于剑鞘,神识探查下,这个杂役的举动简直堪称疯魔,用凡人的骨针强行封死穴位去抗衡狂暴的灵力,稍有不慎就是爆体而亡,这种近乎自虐的求生欲和对主子的“忠诚”,哪怕是她这个冷血剑修,也不免感到一丝动容。
“收起你的骨针吧。”
冷月的声音终于不再带有杀意,反而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认同:“是个为了往上爬,连自己的命都敢填进去的狠角色。难怪主子会选你。”
苏白心中狂喜,知道这最致命的一关,终于被他这精湛的演技给骗过去了,刚准备拔下骨针谢恩,然而......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清冷阁的正殿方向炸裂开来!
紧接着,一股恐怖到极点、仿佛能将整个落雪峰都融化的灼热气浪,犹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撞碎了偏房的木门,席卷了进来!
偏房内的温度在瞬间拔高到了一个极其骇人的地步,连墙壁上的隔音阵纹都在这股高温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主子?!”
冷月脸色骤然大变,原本面对苏白时的从容荡然无存,猛地转过头,盲眼看向正殿的方向,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苏白被这股气浪掀退了两步,稳住身形,抬头向外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原本幽冷寂静的正殿,此刻竟然完全被一股极其诡异的赤黑色烈焰所笼罩!那由万年玄冰打造的厚重大门,在这股烈焰的焚烧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水!
那片恐怖的火海深处,隐隐传来了一声极其压抑、仿佛正在经受着剥皮抽筋之痛的凄厉闷哼,那是白清雪的声音!
“不好!”识海中,老者骤然发出惊呼,“她体内的火毒......彻底失控了!这股气息,这绝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这是伤及了金丹本源的‘劫火焚身’!”
“若是压不住,不出半个时辰,这女娃就会被自己的火毒烧成一捧劫灰!”
苏白心头大震,白清雪若是死了,他这三个月的安稳发育计划就全泡汤了,这清冷阁的庞大资源他也别想再碰一根手指头!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靠近之时,一道焦急到极点、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传音,突然在苏白的耳边炸响。
“苏白!滚过来!”
火海边缘,冷月正拼死用剑意试图压制那肆虐的赤黑烈焰,冰系剑气刚一接触到那股劫火,便瞬间被蒸发殆尽,她转过头,冲着苏白的方向发出一声不容抗拒的嘶吼:“你吞了地龙参,体内有抗衡火毒的底子,你还懂那用骨针封印心脉的凡俗闭穴之法!过来!哪怕是死,你也得给主子把心脉护住!”
苏白看着那连筑基巅峰剑侍都无法靠近的恐怖劫火,头皮一阵发麻。
但在那看似致命的火光中,他胸口贴肉佩戴的那尊墨玉蝉,却发出了前所未有、犹如饿狼闻到血腥味般的极其亢奋的嗡鸣!
“富贵险中求......”
苏白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辣的决断,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扯掉胸口的九根伪装骨针,调动体内那刚刚修成的“赤铜之骨”与练气五层真气,犹如一只扑火的飞蛾,一头扎进了那片足以焚毁一切的赤黑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