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椅子是黑色的,木头表面磨得发亮,扶手处有两道深深的指印——像是无数人抓过的痕迹。
他抬头。
对面是一张高案,案上摆着惊堂木、毛笔架、砚台,还有一摞发黄的簿册。高案后面没有人,只有一块竖匾,写着三个大字:
“讼可回天”
陈词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左右——两边各站着一排穿灰衣的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像雕塑。
然后他开口了。
“申请回避。”
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
左边第三个人动了一下,抬起头。那是一张模糊的脸,像是没画完的素描,五官只有大概轮廓。
“你说什么?”
“申请回避。”陈词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审判人员身份不明,未依法公示,当事人有权申请回避。这是程序正义的基本原则。”
那张模糊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音。
“这儿不是法院。”他说,“这儿是黄泉驿站。你死了。”
陈词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见,能动,有触感。他又掐了一下手背,疼。
“死了还疼?”
“死的是命,又不是神经。”那个模糊脸的人走近两步,“我叫墨七。你可以把我当成……驿站接待员。”
陈词抬头看他:“接待员?那谁负责审判?”
墨七指了指高案后面的空椅子:“没人。审判是阳间的事。这儿只负责中转——生死未决者,暂时留观。”
“‘未决’是什么意思?”
陈词站起来,走到高案前。案上那摞簿册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生死簿**。
墨七跟过来:“字面意思。你的阳寿本来还有三十七年,但你在阳间的肉身被火烧坏了。按理说该死,但生死簿上又查不到你的‘决词’——就是判决依据。所以你现在是:人死了,但命没销。”
陈词皱眉:“这不合逻辑。如果肉身已死,生命体征消失,医学上就是死亡——”
“医学是阳间的规则。”墨七打断他,下意识地补了一句,“啧,又是这一套。”然后自己愣了一下,像是说顺嘴了。
陈词没在意,继续问:“那我怎么才能‘决’?怎么才能回去?”
墨七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烟斗,点上,吸了一口。
“两个办法。第一,找替罪羊——找一个阳寿未尽的人,让他替你死,你就能借尸还魂。第二,过试炼——完成七次冥府试炼,攒够‘功德’,可以申请重审。”
陈词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二个。”
墨七吐出一口烟:“想清楚。替罪羊最简单,这儿有专门的中介,一条命明码标价,三百冥币起步。试炼的话——”他顿了顿,“上一个走完七次的,是一百三十七年前的人。”
“他回去了?”
“他疯了。”墨七说,“但确实回去了。”
陈词沉默了三秒。
“试炼在哪?”
墨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往后走。
“跟我来。”
他们穿过大堂,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画,画的都是人——各种各样的人,有穿古装的,有穿民国的,还有穿西装的。每一幅画下面都贴着一张纸条。
陈词扫了一眼离他最近的一张:
“张德顺,光绪二十一年生,民国三十七年卒。替罪未遂,堕入畜生道。”
再下一张:
“李秀芬,宣统三年生,一九九八年卒。试炼完成三次,第四次失败,魂飞魄散。”
墨七头也不回:“别看了。每张画后面都是一个没走完的路。”
陈词没再细看,但余光扫过走廊深处——那里还有几十幅画,面容模糊,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走廊尽头是七扇门。
门是石头的,每一扇都很大,三米高,两米宽,嵌在墙上。门上刻着字,不是写的,是刻的——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第一扇门上刻着:
“冥婚者,永世不得超生”
第二扇:
“纸人成精,剥皮还阳”
第三扇:
“阴兵借道,活人回避”
第四、五、六、七扇门上的字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清楚。
墨七指了指第一扇门:“这是你第一个试炼。冥婚村。进去,找到‘自愿’的破绽,然后活着出来。”
话音刚落,陈词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光幕:
【怨念波动检测】
冥婚村周边怨念值:+248
来源:被强迫冥婚的死者(137人)
可收割条件:进入副本后解锁
提示:怨念可用于兑换“规则解析次数”或“上诉延期”
陈词一怔。二百四十八点怨念……一百三十七个死者。
墨七见他发呆,凑过来:“怎么了?”
“没事。”陈词收回目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冥婚者’——这个定义有问题。”
墨七一怔:“什么问题?”
陈词走近那扇门,伸出手,指着“冥婚者”三个字。
“这里的‘者’,是指死者,还是指生者?如果是死者,死者已经死了,怎么‘永世不得超生’?死本来就是超生的终点,这句惩罚没有意义。如果是生者,生者参与冥婚,应该受阳间法律管辖,阴间凭什么判?”
墨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词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个“婚”字上。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颜色。
那个“婚”字,在他眼里突然变成了好几层——最底层是金色,上面盖着一层银色,再上面是青色,最表面是白色。四种颜色叠在一起,像是一张半透明的底片。
他眨了眨眼,颜色还在。
金色底层涌入信息:【天宪·婚】阴阳婚配,两情相悦者,可通轮回。违者堕。
银色覆盖:【律令·冥婚】死者与生者婚配,须有死者直系血亲书面同意,并经当地城隍备案。未经备案者,无效。**
青色裂纹:【判词·甲子第三十七号】“书面同意”须包含‘自愿’二字,手印清晰可辨。模糊者,驳回。
白色浮层:【讼辞·通用】“冥婚”俗称“配阴婚”,民间习俗,无强制效力。
陈词看懂了。
金色是宪,动不了。银色是法,可以找漏洞。青色是判例,用来打补丁。白色是废话,没人在乎。
他又看“冥”字——金色底层,银色覆盖,青色裂纹。
“永世不得超生”——只有白色,纯白,没有其他颜色。
陈词指着那个“婚”字,问墨七:“这个字,你看见的是什么颜色?”
墨七走近两步,眯着眼看了看:“什么颜色?字是黑色的啊,刻上去的。”
“我是说字背后的颜色。”
“背后?”墨七绕到门侧面看了看,“石头是灰色的。你没事吧?被砸出幻觉了?”
陈词没回答。他脑子里飞速运转——金色是天条,银色是律令,青色是判例,白色是讼辞……他能看见这些,意味着什么?
墨七盯着他,眼神渐渐变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墨,黑得像从砚台里捞出来的。
“陈词。”他说,“律师。专攻民商事诉讼。”
墨七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律师?你来错地方了。”他指了指那七扇门,“这儿没有民商事,只有生死。没有诉讼,只有审判。你那一套,在这儿不管用。”
陈词抬起头,看着第一扇门上那个四色叠层的“婚”字。
“不一定。”
他走向那扇门,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凉的石面。
“只要有规则,就有漏洞。只要有漏洞,就能辩护。”
石门上突然浮现出一行红字:
是否进入试炼副本【冥婚村】?
剩余时间:6天22小时17分
陈词没有犹豫,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白色的雾。
墨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去容易出来难。想清楚。”
陈词头也不回:
“我已经死了。还有什么更难的吗?”
他走进雾里。
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墨七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烟斗,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陈词……”他自言自语,“上一个能看见颜色的,也姓陈。”
烟雾散尽。
走廊里只剩下七扇沉默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