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庆幸，我和苏婉都还活着。
但这句话，今天早上我没能说出口。它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昨晚，我就那样埋着头，缩在膝盖和胸膛之间，像一只断了脊梁的狗。我听见苏婉在我身后挪动，她大概坐了很久，然后，我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轻轻挨着我。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搁在了我的背上。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颤抖。我们就这样，在黎明前最黑暗、最闷热的那段时间里，维持着一个近乎凝固的姿势。
天亮了。没有阳光。浓云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整个天空。空气凝滞不动，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树叶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这种天气，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而且会是一场闷热、粘稠、让人绝望的暴雨。
我试着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昨天那几百次、几千次的钻木动作，把我的手臂和腰背的每一块肌肉都撕裂了。现在，它们用剧烈的酸痛和僵硬，向我发出无声的抗议。我扶着洞壁，摇摇晃晃地挪到洞口，探出头去。
那个昨天被我寄予厚望的“火绒团”，还静静地躺在原地。它被一夜的湿气濡湿了，边缘的绒毛黏成一绺一绺，颜色变得深暗。它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我昨天所有的汗水、执着和不肯罢休的愚蠢。
我的心，也跟着那团湿透的火绒，一同沉了下去。
苏婉也走了过来。她看着那团失败的引火物，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看到她眼底那丝昨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弱的依赖，正在一点点消散，被一种更深、更沉重的忧虑所取代。她不说，是因为她知道，任何话语，此刻都是多余的噪音。
饥饿感，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开始用它锋利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抓挠我的胃壁。那种感觉，不再是昨天那种空荡荡的绞痛，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火烧火燎的吞噬感。我们昨天剩下的那些橙红色果实，已经吃完了。水，也只剩下昨天勉强收集的、那一点点被阳光晒过、却依旧浑浊的存货。
我必须去找吃的。必须。
我拿起那根探路杖，转身要走。苏婉却拉住了我的衣角。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冷汗。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声音很小，却很坚决。
我回头看她。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虽然不烧了，但那种灰败的、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颜色，让我心头一紧。她太虚弱了。每一步，对她来说，都是巨大的消耗。
“你留在这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外面……不安全。我一个人去，更快。”
“不。”她摇了摇头，拉着我的手没有松开，“我一个人……害怕。”
她的理由，简单、直接，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心上狠狠地割了一下。我是为了保护她，才让她留下。可她拒绝的理由，竟是“害怕”。她不是怕野兽，也不是怕冷，她是怕留在这个狭小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洞穴里，独自面对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未知。
我看着她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是我自己同样狼狈、同样绝望的倒影。我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担当，在她的恐惧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我承诺要保护她，可我连让她感到一丝安全都做不到。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些？凭什么我要在这里，对着一堆烂木头和几颗野果，像个原始人一样挣扎？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只是想过马路，想去买杯咖啡而已啊！
这股情绪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它冲破了我用“理智”和“责任感”筑起的堤坝，瞬间将我淹没。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吼了出来，声音嘶哑而陌生，“留在这儿害怕，跟我出去送死吗？！你以为我不想快点回去吗？！我试了！我他妈试了几百次！我就是不行！我就是个废物！满意了吗？！”
吼完这段话，我自己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凝固。闷热的空气仿佛变得更稠，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看到苏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和……受伤。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到了自己的失控。看到了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在向这个世界，向她，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愤怒和绝望。我有什么资格吼她？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只是太累了，太害怕了，太依赖我这个同样在崩溃边缘的男人了。
我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冰冷的羞愧。
“对不起……”我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苏婉，对不起……我不是……不是冲你……”
我语无伦次，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只会重复着毫无意义的道歉。我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怕看到里面的失望，怕看到我们之间那道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因为这几句失控的怒吼，而彻底崩塌。
苏婉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碎的悲伤。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走回洞的深处，蜷缩在那个角落里，用双臂环抱住自己，把脸埋了进去。
从那以后，直到天黑，我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在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我看到了一丛结着小果子的灌木，却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我看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却想不起要回去拿容器。我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和我胸腔里那颗沉重得要炸开的心脏。
我没能找到任何食物。我带回来的，只有一身的疲惫，和满心的悔恨。
回到洞口时，天已经黑了。雨，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昨天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而下的、狂暴的暴雨。雨水猛烈地冲刷着我们的庇护所，洞口的藤蔓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洞里，比外面更冷。
苏婉依旧蜷缩在角落里，没有动。我默默地坐到她身边，保持着一段距离。我们之间，隔着一整片海洋的沉默。
我看着洞外那片被雨水吞噬的、漆黑的森林。闪电偶尔划破天际，照亮她蜷缩的、单薄的背影。雷声滚滚而来，像无数巨石在头顶碾压。
我忽然觉得，那道闪电，就是我刚才失控的灵魂。它照亮了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然后，又迅速地隐入黑暗，只留下一片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
未来会如何，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那个被我丢在一旁的、湿透的火绒团。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让它恢复原样了。
我坚信明天会更好。
这句话，今天，我连对自己说，都觉得是一种残忍的欺骗。
我缓缓地、疲惫地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气息，和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名为“崩溃”的荒原，将我彻底吞没。
这一章的情绪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