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庆幸,我和苏婉都还活着。但“活着”这个词,在今天,只是指“还没死”而已。它不包含任何温度,只是一具身体在履行其最基础的生理机能。
我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被一种持续不断的、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给激醒的。雨下了一整夜,没有停歇。我们那个所谓的“家”,根本挡不住多少风雨。洞口的藤蔓屏障,在风压大的时候,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冷的雨水会斜着飘进来,打湿我们身下本就不多的干草。
苏婉蜷缩在我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她一整夜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温。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呼吸又浅又快,像随时会断掉。我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四肢末端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脏在徒劳地、剧烈地跳动,消耗着所剩无几的能量。
“水……”她醒了,声音细若游丝,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下意识地呢喃。
我心头一紧。水,是比食物更紧急的生存资源。我们昨天过滤的那点水,早就喝完了。我探出身,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那个小小的水洼,在雨水的冲刷下,浑浊不堪。但我别无选择。
我用双手捧起一些浑浊的雨水,放进嘴里尝了尝。冰凉,带着浓重的泥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的怪味。这水绝对不干净,可能含有我们完全不了解的细菌或寄生虫。但看着苏婉干裂起皮的嘴唇,我知道,喝下去,有50%的几率生病,不喝,有100%的几率在明天早上之前,因为脱水而虚弱致死。
我把那捧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唇边。她本能地张开嘴,吞咽着。我又捧了几捧,自己也喝了。冰冷的水滑过喉咙,没有带来丝毫滋润,反而像吞下了一把冰渣,一路刮到胃里,引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喝完水后,苏婉的情况似乎稍微稳定了一点点,但依旧非常虚弱。我开始思考下一步。食物。昨天那些紫色的野果,我们一共吃了不到二十颗。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这点热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们需要更多。
我拿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当作临时的探路杖,走出洞口。雨幕像一道厚重的帘子,隔绝了视线。我必须非常小心,因为湿滑的地面和视野不清,意味着任何一步都可能滑倒,甚至摔下附近的山坡。
我沿着我们昨天来的方向,往回走。希望能找到更多那种野果,或者别的什么。走了大约五十米,我在一丛类似的灌木上,又找到了几颗。我摘下来,塞进口袋。然后,我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菌类,长在一根倒下的朽木上,颜色鲜艳,是橘红色,上面还有白色的花纹。
我的胃里猛地一抽。在野外,越是颜色鲜艳的蘑菇,往往越是有毒。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冒险,一次食物中毒,就足以让我们彻底倒下。
就在我准备返回时,脚下的一块湿滑的苔藓让我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踉跄。我下意识地用手撑住旁边的岩石,尖锐的石棱划破了我的手掌,一阵刺痛传来。我稳住身形,看到手背上被划开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盯着那道伤口,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在文明世界,这只是一个小伤,冲洗一下,贴个创可贴就好。但在这里,这道伤口就是一扇门。雨水会把它泡软,泥土里的细菌会乘虚而入。如果伤口感染、化脓、发烧……在没有任何抗生素的情况下,这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
我赶紧回到洞口,用清水(依然是那浑浊的雨水)粗略冲洗了一下伤口,然后用撕下的T恤布条,紧紧地缠住。整个过程,苏婉都静静地看着,眼神空洞。
下午,雨势稍歇,变成了连绵的细雨。我决定冒雨出去,再碰碰运气。这次,我走得更远了一些,来到了一片看起来像是蕨类植物的区域。这里的蕨菜长得非常茂盛,嫩绿的卷芽在雨水中舒展着。
我停下来,仔细观察。在我的知识库里,蕨菜的嫩芽是可以食用的,但需要焯水去除其中的原蕨苷。我们没有火,更没有锅。生吃,有中毒的风险。
我犹豫了很久。胃部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苏婉靠在洞壁上,呼吸微弱,脸色比早上更加灰败。我看着那些鲜嫩的蕨菜卷芽,闻着它们特有的、略带青草味的清香。那香味,对我饥饿的感官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我最终还是摘了一些,塞进嘴里。味道有些苦涩,带着一种滑腻的口感。我没有告诉苏婉这是蕨菜,只说是“另一种叶子”。我们分着吃了。
吃完后不久,我的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那不是饥饿的灼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搅动。我趴在洞口,干呕了几次,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苏婉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她捂着肚子,蜷缩得更紧了。
我们赌输了。我们以为找到了食物,却可能给自己服下了毒药。
夜幕再次降临,雨还在下。我们挤在湿冷、漏雨的洞里,身体因为中毒和失温而抖得更加厉害。苏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发起了低烧,额头滚烫,身体却在发冷。
我一遍遍地把她搂紧,用我同样冰冷的体温去温暖她。我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听着她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呓语,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助。这种恐惧,比面对那辆失控的卡车时更甚。因为那时,结局只有一瞬。而现在,死亡是一把缓慢落下的、冰冷的刀,正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们。
我看着洞外无尽的雨夜,感觉自己像一粒被遗弃在宇宙尽头的尘埃。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勇气,在这片沉默而充满敌意的大自然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未来会如何,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明天将会更难。苏婉的高烧如果不退,我们唯一的同伴,可能就要永远离开我了。而我,也将独自一人,在这片黑暗的、无边无际的森林里,面对所有未知的、冰冷的死亡。
但是,我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又摸了摸我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我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用我所能给予的全部体温,去回应她的痛苦。
我坚信明天会更好。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绝望的祈祷。活下去,熬过这一夜,熬过明天。我们必须相信,否则,连祈祷的力气都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