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禁黑风 帝子蛰伏

时值深秋,咸阳宫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枯褐的叶片被风卷着,擦过大理石铺就的宫道,发出细碎而萧瑟的声响。

往日里,这座屹立于九州中枢的大秦练气皇朝宫城,从来都是灵气氤氲,霞光漫卷。引气境的内侍往来如梭,筑基境的禁军持戈而立,丹田中灵气流转的微鸣,混着宫檐铜铃的轻响,汇成独属于大秦皇朝的威严韵律。

可今日,一切都变了。

天地间的灵气乱了。

原本如流水般充盈在宫城每一处的灵气,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碎,变得稀薄、狂躁、四分五裂。高空之上,本该澄澈的天穹,在西北方向裂开一道淡淡的灰黑色痕迹,像是一块完美的玉璧被生生磕出了缺口,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黑风从那缺口处渗下来,掠过八百里秦川,卷进咸阳城,最后飘入宫禁。

那黑风不带凛冽寒气,却透着一股蚀骨的阴冷,沾在肌肤上,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神魂,连丹田中沉寂的灵气,都会下意识地蜷缩颤抖。

胡亥站在章台宫偏殿的廊下,一身素色的皇子常服,袖口绣着极简的云纹,没有半点张扬的装饰。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廊柱上,指腹下的玉石冰凉,却压不住掌心渗出的薄汗。

引气八层。

这是他如今的修为。

在皇子之中,不算顶尖,也不算平庸。他自小便不爱张扬,不像兄长扶苏那般仁厚闻名,也不像其他宗室子弟那般醉心于争权夺利,每日除了完成皇室必修的练气功课,便是待在这偏殿之中,要么擦拭手中的长枪,要么静坐感悟灵气,低调得近乎透明。

胡亥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股刚刚稳固不久的引气灵气,在接触到空中飘来的黑风时,正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经脉传来细微的刺痛,神魂深处泛起一阵莫名的恐慌,那是低阶修士面对未知凶煞时,最本能的反应。

他抬眼,望向西北方的天空。

那道灰黑的痕迹,比昨日又深了几分。

三日前,整个咸阳城,乃至整个九州,都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恐慌。

没有征兆,没有预警。

朝堂上位列九卿的元婴境重臣,边关镇守的元婴大将,宗室之中隐居的化神、返虚境老祖,甚至是坐镇咸阳宫、身为合道境巅峰的父皇嬴政,一夜之间,尽数消失。

就像是被天地凭空抹去。

前一日还在朝堂上决断国事,在演武场指点练气士修炼的顶尖大能,再无半点气息留存,连神魂波动、灵气印记都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消息最初被宫禁死死封锁,可纸包不住火。

当镇守四方的顶尖修士接连失联,当地方郡守上报灵气紊乱、异兽躁动,当咸阳城内的练气士开始恐慌逃窜,这场席卷整个人族的浩劫,再也瞒不住了。

“殿下……”

身后传来一声轻颤的呼唤,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内侍小禄子弓着身子,快步走到胡亥身后,身上的青色内侍服皱巴巴的,原本灵动的引气三层修为,此刻气息浮漂,几乎要散掉。他低着头,不敢看胡亥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勉强把话说完:

“宫……宫门前的禁军,又换了一批。是赵府的私兵,个个都是引气九层,还……还带着淬了魔气的铁符。”

胡亥的指尖微微一顿。

赵高。

父皇身边的近侍,原本只是筑基境的宦者,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敢在宗室面前放肆。可自从中高阶修士失踪之后,此人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借着打理宫禁的名义,收拢了宫中残存的低阶练气士,私养死士,把持宫门,隔绝内外,俨然有了把持朝政的架势。

今日一早,赵高更是矫诏,说陛下与诸位老祖飞升仙域,留他辅佐朝政,将几位直言劝谏的宗室长老,直接拖出宫外,当场格杀。

血溅宫墙。

那不是练气士之间的切磋搏杀,是赤裸裸的屠戮。

胡亥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不愤怒,不是不心寒。

父皇对他虽不算格外宠爱,却也从未苛待,教他练气根基,教他兵家常识,教他身为大秦皇子的底线。可如今,父皇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朝堂被一个宦臣把持,宗室被屠戮,宫禁形同虚设,城外的黑风越来越浓,连咸阳城的百姓,都开始闭门不出,哭声隐隐从宫墙外飘进来。

可他不能怒。

至少现在不能。

引气八层。

在平日里,这修为足以在宫中安身立命,可在如今的咸阳宫,连自保都勉强。赵高手中的私兵,最低都是引气九层,还有几位被他收拢的筑基境修士,真要起了冲突,他这偏殿里的几个人,连一炷香都撑不过。

他能做的,只有蛰伏。

只有忍。

胡亥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因为局势的崩坏而有半分佝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

掌心,是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不高不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多余的吩咐,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小禄子愣了一下,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殿下。

十八殿下永远是这样。

天塌下来,都好像能不动声色。

可小禄子跟着胡亥多年,清楚地看到,殿下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已经微微泛白。那不是害怕,是压抑。

“殿下,李丞相今日派人递了消息,被赵府的人拦在了宫门外。还有蒙家的小将军,带人想闯宫救驾,也被挡了回去,死了三个引气九层的亲卫。”小禄子压低声音,把打探到的消息尽数说出,“外面都在传,说……说西北方的黑风里有吃人的妖魔,专门吞吃练气士的神魂,陛下和老祖们,都是被妖魔抓走了。”

妖魔。

胡亥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昨日深夜静坐,曾运转灵气感知四方,清晰地察觉到,那黑风之中,藏着一种不属于九州的气息。冰冷、暴戾、充满吞噬欲,与九州练气士所修的中正灵气,完全相悖。

那不是异兽,不是邪修,是真正的天外异物。

而高阶修士的失踪,定然与这东西脱不了干系。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只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不必信谣传谣。”胡亥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父皇乃是合道境巅峰,人族第一人,岂会被区区邪祟所掳。不过是暂时闭关,稳固道基而已。”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合道境,半步超脱位面,寿元万载,能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消失,除非是触及了位面级别的灾难。

可他必须说。

这是安定人心,也是安定自己。

小禄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宫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肃杀,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

胡亥的眼神,瞬间微凝。

他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黑色甲胄的私兵,手持泛着黑芒的长戈,列队走在宫道上。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宦官,身着紫色宦者服,丹田内灵气鼓荡,赫然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赵高。

胡亥认得他。

往日里,赵高见到他,总要躬身行礼,满脸堆笑,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今日,赵高昂首挺胸,目光扫过宫道两侧的宫殿,眼神阴狠而贪婪,像是在审视自己的所有物。他的目光掠过章台宫偏殿,最终落在了廊下的胡亥身上。

四目相对。

赵高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缓步朝着偏殿走来。甲胄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城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小禄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胡亥身后缩了缩,引气三层的灵气几乎要崩散。

胡亥却纹丝不动。

他依旧站在廊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尖的冰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丹田内的引气灵气,悄然运转,顺着经脉流淌至四肢百骸,做好了最本能的防御准备。

他没有抬头,没有直视赵高,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垂眸看着地面上的梧桐叶,神色平静无波。

示弱。

蛰伏。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生存之道。

赵高走到廊下十米处,停下脚步。他上下打量着胡亥,目光在胡亥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十八殿下。”

赵高开口,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再也没有往日的恭敬:“咱家奉先帝遗命,打理宫禁事务。如今国难当头,九州动荡,殿下身为大秦皇子,整日躲在这偏殿之中,闭门不出,怕是不妥吧?”

胡亥缓缓抬眼。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锋芒,没有戾气,只有一片淡然:“本宫修为浅薄,帮不上什么忙,静坐修炼,不添乱,便是为大秦尽一份力。”

“修为浅薄?”赵高嗤笑一声,阴鸷的脸上满是不屑,“殿下倒是有自知之明。也是,如今合道、返虚、化神的老祖们都已仙去,元婴、金丹的重臣也尽数失联,这大秦天下,终究还是要靠咱们这些肯做事的人来撑着。”

“仙去”二字,他咬得极重,刻意加重了语气。

胡亥的指尖,再次微微一紧。

赵高这是在坐实父皇离世的谣言,为自己篡权铺路。

“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归来。”胡亥平静地回应,语气不卑不亢,“赵公公打理宫禁,辛苦,还请自重。”

“自重?”赵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仰天笑了几声,笑声尖锐,在空荡的宫城中回荡,“殿下这是在教训咱家?”

他上前一步,筑基境的灵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冰冷的灵气裹挟着一丝淡淡的黑风气息,直逼胡亥。

引气八层对筑基初期。

境界的压制,如同天堑。

小禄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口吐灵气浊气,直接被这股威压震伤了内腑。

胡亥的身体,也猛地一震。

经脉传来剧痛,丹田内的灵气疯狂紊乱,像是要冲破经脉,四散而逃。他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脊背却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弯曲。

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闷哼,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高,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求饶,也没有半分畏惧。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坚韧。

仁而不弱。

对百姓仁厚,对亲者温和,可面对奸佞的压迫,哪怕修为悬殊,也绝不会低头。

赵高看着胡亥这副模样,眼中的阴鸷更浓。

他原本以为,这十八皇子是个软柿子,随便拿捏,没想到倒是个硬骨头。

不过,硬骨头又如何?

如今的咸阳宫,他说了算。

“殿下,咱家劝你一句。”赵高收回灵气,阴恻恻地说道,“乖乖待在这偏殿里,不要出门,不要打听,不要多嘴。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比什么都强。若是非要插手不该管的事,别说咱家不给皇子情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亥身后的偏殿,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这章台宫偏殿,虽偏僻,却也安稳。可若是惹恼了咱家,这安稳,也就没了。”

说完,赵高不再看胡亥,转身挥了挥手:“走!随咱家去巡查各宫,看好那些不安分的宗室子弟,谁敢乱说话,格杀勿论!”

“诺!”

一众私兵齐声应和,声震宫墙。

队伍转身,踏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宫道深处走去,甲胄的声响渐渐远去。

直到赵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胡亥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

一股剧痛,从经脉深处涌来,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痕。

刚才那一记筑基境的威压,硬生生受下来,他的内腑已经受了轻伤。

“殿下!”小禄子连忙爬起来,扶住胡亥的手臂,满脸焦急,“您没事吧?都怪奴才没用,帮不上殿下的忙……”

胡亥摆了摆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没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依旧温热,可那股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却久久没有散去。

赵高的跋扈,宫禁的混乱,高阶修士的失踪,西北方的黑风,城外百姓的哭声,还有那未知的、吞噬一切的妖魔……

所有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朝着他这个原本只想低调蛰伏的皇子,狠狠涌来。

他不想当救世主。

不想背负什么人族大义。

他只想等父皇归来,只想安安稳稳地修炼,只想身边的人平安无事。

可现实,根本不给他选择的余地。

胡亥缓缓抬头,再次望向西北方那道越来越深的灰黑痕迹。

黑风更浓了。

空气中的阴冷气息,也更重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道裂隙,一步步靠近九州,靠近咸阳,靠近这座曾经辉煌无上的大秦练气皇朝。

而咸阳宫,已经无人可守。

父皇不在,老祖不在,重臣不在。

只剩下一群低阶练气士,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凡人,还有一个把持朝政、祸乱朝纲的赵高。

胡亥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锋芒。

那不是与生俱来的天命,不是命中注定的使命。

是绝境之下,最本能的反抗。

是生灵涂炭之前,最本能的守护。

他缓缓握紧掌心,丹田内紊乱的引气灵气,在这一刻,竟然渐渐平复下来。

引气八层。

不够。

远远不够。

要活下去,要守住咸阳,要查清父皇失踪的真相,要对抗那未知的妖魔,他必须变得更强。

一步一步,扎扎实实。

引气九层,筑基,金丹……

胡亥转身,走进偏殿。

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宫外的肃杀与恐慌。

殿内,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静静立在墙角,枪尖泛着淡淡的寒光。

他走到长枪前,伸手,轻轻握住了枪柄。

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冰冷的枪杆。

窗外,黑风卷着梧桐叶,再次掠过宫道。

咸阳宫的天,变了。

而蛰伏的帝子,终于在绝境之中,缓缓睁开了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