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烈!”
“到!”
“上来收拾东西!”
出营了。朱烈头朝着地,却仿佛看见了身后那几十道顿时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它们的主人仍保持着俯卧撑的姿势,和朱烈一样趴在地上,脸上的表情被烈日蒸发得只剩下了近似于呆滞的坚定,可见过了那么多人出营,朱烈太了解他们心中那强烈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的羡慕与渴望了,他们内心的嘶吼混作一团,直刺入朱烈的耳膜,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熟悉,那是曾经的自己。
他站起身,走出队伍,如孤儿院里被家长挑选中的孩子一样,跟着教官去仓库收拾东西,看着行李箱里一个个的物件,朱烈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这里的过往,一时竟出了神。不知怎么,自己明明天天数着日子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可终于熬到这一天了,心中却毫无波澜,只觉得一切都美好的有些不真实,仿佛夏日蒸腾的热气熏出来的一个白日梦,他感到迷茫,甚至竟然还有些不舍,不知未来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
教官让他去厕所换了衣服。褪下那身腌渍了六个月汗馊与恐惧的迷彩服,朱烈如一条蛇一般,在蜕一层早已长进皮肉的壳。走出厕所,候在一旁的章辅教噗嗤笑出了声,他用粗糙的手指戳了戳他紧绷的腰侧:“傻小子,出来了!还扎什么下摆?”朱烈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习惯性掖得一丝不苟的衣角,讷讷地把下摆从裤腰里扯拽出来。那截骤然松垮、皱巴巴垂落的布料,垂头丧气地耷拉在朱烈的腰际,带来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异物感,自从学会扎下摆以来,他一直觉得这才是得体的着装方式。他抿紧嘴唇,不再看它,只是沉默地跟上教官的脚步。
大铁门缓慢打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门后,父母的身影出现在了朱烈眼前。一见到他,两张脸上瞬间绽放出两朵菊花般灿烂的笑容,好像是在迎接一个凯旋的士兵。父母此时的和善让朱烈心中有些恍惚,好在脸上的肌肉和昔日的习惯提醒他该笑一笑了,车门打开,合拢。狭小的车厢瞬间被一种更庞大的沉默填满。引擎发动,向前方开去。
后视镜里,那道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见,细细想来,这是他六个月来第三次经过这道大门。两旁绿油油的田地与耕作的农民也被接连甩在车的后方,好像想要告诉朱烈:这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
朱烈蜷在后座一角,无神地向窗外看去。窗外的世界被速度撕扯、扭曲,连绵的树影融化成一片流动的、粘稠的绿色波浪。眩晕感像涨潮的海水,一阵阵漫过头顶。他闭上干涩的眼,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浮现出自己这六个月的经历。
入梦
十五岁的朱烈从车门下来,迎接他的是一阵凛冽的寒风,夜深了,四周暗的不知是些什么,唯有近处有一处白色灯光,照在摆满了各色洗发水的铁架上。
时值深冬,朱烈身上早已穿上了厚厚的羽绒服,然而久居在城市里的他已经许久未经历过这样的寒冷。这是在哪?这房子不像派出所啊?他一边思忖,一边被身旁穿着警察制服的男子带向了那处灯光所在。
怎么回事?朱烈还没明白。三个小时前的他还在自己的家中看着电视,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三个男人身着制服,说他涉嫌犯罪,要带他去派出所调查,对方出示了证件,自己便没有多想,就跟着他们走了。现在回想起来,是有些奇怪——坐在车上的时候,一路上夜色黑漆漆的,离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可朱烈那时却没起疑心,只是心事重重地听着电台里的苦情歌曲。
领头的男人从臃肿的大衣内袋掏出一大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刮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笨拙地翻找,挑出一把,捅进锁孔,用力一拧——“哐当!”铁门豁然洞开,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汗馊和灰尘的浑浊气味猛地扑出来,呛得朱烈喉头发紧。他被搡进一个低矮、阴暗的小房间。杂物胡乱堆砌在墙角。屋子中央,一张污渍斑驳、海绵外翻的破沙发格外扎眼。男人用下巴朝沙发一努:“坐。”自己则拖过一张吱呀作响的小马扎,大剌剌地杵在朱烈对面。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男人瞪着眼问。三人中他面相最老实,眼神却透着一股生硬的耿直,像没开刃的钝刀。
“不知道。”朱烈再天真,也心知不妙。他缩在沙发里,声音细若蚊蚋。
“这地方就是用来关你这种人的。”自称警官的男人说完,便再没多余的解释,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这居高临下的口气朱烈听得多了,怯意稍退,一股火气顶了上来:“你们凭什么关我!”
“嘿嘿,你问问自己呗。”旁边一直叼着烟的男人,痞气的黑脸上挤出不怀好意的笑,“我告诉你,这可都是你父母同意了的。”
此话一出,朱烈如堕冰窟,从意识到自己被骗到这里之后,他的心中隐隐约约的还抱有一线希望,想着父母总会找到自己,现在他才发觉当时自己被抓的蹊跷:一向忙碌的父母今晚怎么坐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人家说自己是警察,要带他走的时候,为什么父亲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跟着他们走”?
失望?委屈?愤怒?情绪如一团乱麻一般绞在胸口,他分不清楚。专横的父母,无耻的混蛋,到底该恨谁?他无暇再辨。此时的他心中有着千言万语,想质问自己的父母有什么资格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自己送到这个地方来,这群人凭什么冒充警察肆无忌惮地把人绑走?可面对三个壮汉和这陌生冰冷的囚笼,满腹的愤怒和质疑,瞬间泄了气,身体沉得动弹不得。
然而,他还没有放弃,他尚存的理智还想做出最后的挣扎,于是又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
“那好,既然这样,把你的手机给我,我要报警。”
“你想得美!好了,我不跟你废话,跟我走吧。”说罢,眼前的教官膝盖一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作势要他跟上。
这下,朱烈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两眼怔怔地看着前方,便被一前一后两个“警察”押了出去。
外面的寒风一下又吹散了刚才在房间里积蓄的零星暖意,三人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又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铁门。门后一片漆黑,隐约能分辨出两侧墙边架着的两排双人床。
“又来新生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床上爬起,用稚嫩而带有困意的声音问道。
“王泽平,没你的事!你又不想睡觉了是不是。”带头的男人一声呵斥,房间里又恢复了看来已维持了许久的沉寂。说罢,他又把朱烈领进房间的里侧,内寝的布置与外寝别无二致,男人随手指了一张下铺,命令道:“你今晚就睡这里。”
朱烈没有多话,房间里躺着许多人,他一时连声也不敢作了。他累了,也困了,在电视里看到过的那些惨案隐隐约约地在眼前浮现:黑砖窑的奴隶、地下室的囚徒,他觉得自己今天经历的已经够多了。他竟顺从的上了床,拆开被子,倒头就睡着了。
这便是朱烈在孔德教育学校度过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