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庙余生，青竹归处

残夜将尽，荒林雾重。

林辰在寒意中睁开眼。

入目是残破的庙顶，月光从破口漏下，照出一地狼藉。断壁、朽木、干涸的血迹——还有尸体。

十几具，横七竖八，都是少年。

他缓缓撑身坐起，肩背紧绷，呼吸压到最轻。手边有一柄剑，锈迹斑斑。他握紧它，指节发白。

这是第几天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睡着，都会来到这里。而每次在这里失去意识，又会回到另一个地方——宿舍，教室，那个叫江城的地方。

第一天晚上，他碰了那些尸体。那些尸体上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靠近便觉神魂刺痛。他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活人，手指刚触到一具尸体的衣角，那些黑气就如活物般钻入他眉心。痛，钻心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他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在江城的宿舍。窗外黑着，室友在打呼噜。

他以为是梦。

然后第二天晚上睡着，又回到这里。

第二天晚上，他饿得受不了，想找东西吃。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缝隙有雨水渗下。他喝了几口，不管用。肚子一直叫，叫到最后没了声音，只剩下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撑着，想撑到天亮，但最终还是没撑住。眼前一黑，又昏过去。

再醒来，又在宿舍。窗外还是黑的。

第三天晚上睡着，又回到这里。

后来他不再数了。反正每次醒来都在这里，每次昏过去都回那边。来回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

但他记住了一些事：那些黑气不能碰。墙角有雨水，可以喝。庙门外有东西，不能出去。

每次醒来，他都多记住一点。

此刻他靠在断柱后，呼吸放得很轻。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有的发青，有的指甲变长了。他隐约觉得，情况越来越不妙。

庙里很静。只有夜风穿过断壁的呜咽，和远处浓雾里偶尔传来的拖曳声响。那声音他听过很多次，粘腻、缓慢，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他不敢出去，但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有一次他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拖拽声忽然近了。他赶紧退回来，那声音在附近徘徊了很久。从那以后，他再没出去过。

他就这样每天晚上来到这个诡异的破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终结这个噩梦。

脚步声忽然响起，由远及近，自庙外而来，没有之前听过的拖拽声。

林辰握紧剑柄，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心跳快了一拍，他压住呼吸，一动不动。

两道身影破雾而入。

青色衣袍，衣袂不染尘埃。为首那人二十七八岁，眉目清峻，周身气息沉凝如山，让人不敢直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弟子，神色警惕。

他们与这片死地，格格不入。

年轻弟子扫视庙内，目光掠过一具具尸体，忽然定住。

“师兄，那边有活人。”

林辰心头一紧。

他被发现了。

那年轻弟子正看着他藏身的方向。明明隔着十几步，明明他藏得很好，可那双眼睛就是精准地锁住了他。

为首男子微微颔首，缓步走近。

三步之外，停下。

他目光落在林辰身上，语气平淡：“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林辰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子也不恼，只是看着他，片刻后微微点头：“心性尚可。”

“叫什么名字？”

“林辰。”声音沙哑。

男子微微颔首：“我叫苏景行。”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没有解释来历，没有说明来意。然后他转身，看向庙中弥漫的阴雾，目光微凝。

“幽溟殿的手段。”他淡淡道，“屠村，拘魂，炼尸。这一带已经连毁七座村庄，这是第八处。”

年轻弟子脸色微变：“那这些尸体……”

“魂魄已失，只剩躯壳。再有三日，便会化为行尸。”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道青色光芒。那光芒温和而明亮，所过之处，缠绕尸体的黑气如冰雪消融，转瞬散尽。

林辰怔怔地看着。那些让他一次次昏死过去的东西，就这么消失了。

苏景行收了灵光，回头看他：“此地不可久留。你可愿随我离去？”

林辰看了看庙外翻涌的浓雾，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看这人使的手段，不像凡人，倒跟说书里的仙人差不多，若能跟着学一星半点，必是天大机遇。

他缓缓起身。腿有些软，站直时晃了一下。

“多谢恩人，求之不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苏景行微微颔首，抬手一挥。

一道青色光芒将林辰裹住，暖意瞬间流淌全身。那些侵入体内的阴寒气息，那些让他一次次失去意识的黑气余毒，在这一刻如冰消雪融，顿感浑身轻松。

下一瞬，他感觉有一股力托起，整个人腾空而起。

风声贯耳，群山在脚下倒退。云海从身边掠过，大地在脚下缩小。

林辰瞪大眼睛，死死抓着剑柄。脚下是空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只能看着那些山那些云飞速后退。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

他偏头看苏景行，那人衣袂飘飘，神色淡然，仿佛这只是寻常小事。

林辰收回目光，低头看脚下的云。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风落影。

脚踩到实地的瞬间，林辰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深深吸了口气。

眼前是一片青竹林，月光下竹影婆娑。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木屋。

石牌坊矗立，上书三字：青竹苑。

“此处暂且安顿。”苏景行递过一件青衫和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屋内有卷经书。木牌里有三粒辟谷丹，一粒管三天。”

他看着林辰。

“能在那地方活下来，你的神魂异于常人。日后好生修行，必有一番作为。前提是，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他足尖一点，青虹破空而去。那年轻弟子看了林辰一眼，也随之离去。

竹林重归寂静。

林辰站在原地，握着那件青衫和木牌。

他低头看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林辰。

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这个世界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在破庙里只有雨水。

他翻过木牌，背面有个小凹槽，里面放着三粒灰色的药丸。辟谷丹，一粒管三天。

他取出一粒，吞了下去。

肚子不叫了，真神奇！

他抬头望向竹林深处，抬步走入。

推开一间木屋的门，屋内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放着一卷经书：《青玄吐纳经》。

林辰在桌前坐下，翻开经书。

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大多看不懂。经脉，气海，周天运转——像看天书。

他没有合上，一行一行看，一字一字记。看不懂的硬背，看懂的默念理解。

窗外月光渐斜，东方泛起鱼肚白。

困意袭来。

他合上经书，趴倒在桌上。

然后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