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吴道尘靠在车厢壁上,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眼睛盯着车顶那块发黄的木板,脑子里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他想起醉仙楼。
想起那些舞姬。柳眉弯弯,眼波含情,腰肢软得像三月里的柳条,跳起舞来裙摆飞旋,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斟酒时,指尖会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凉凉的,软软的,惹得人心尖发痒。
他想起赌坊。骰子撞碗的脆响,男人的嘶吼,银钱哗啦啦倒出来的声音。赢了钱,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往醉仙楼走,那滋味——
“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
没了。
全没了。
他现在在这破马车里,挤在一堆包袱中间,腿都伸不直,对面还坐着个冷面阎王。往后要去什么紫云府,学什么破武功,被一群能收拾他的人围着——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了。
可越是不敢想,脑子里那些画面就越往外冒。
醉仙楼的丝竹声,舞女们身上淡淡的脂粉香,那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楼檐下,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在冲他招手。
吴道尘咽了口唾沫。
他太想了。
想得浑身难受,像有只猫在心里挠,挠得他坐立不安。
可这荒郊野岭的,别说醉仙楼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车厢,扫过那些鼓鼓囊囊的包袱,扫过角落里那袋粮食,最后——
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楚凝染靠在车厢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身子微微晃动,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边。
吴道尘愣住了。
他以前从没认真看过她。
或者说,他不敢认真看她。
可现在她闭着眼,那张脸没了平日里的冷意,眉眼舒展着,竟有几分……他说不上来。
好看。
是好看的。
柳眉不描而翠,睫毛又长又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抿着时带着点天生的倔强,此刻放松下来,却显出几分柔和。
皮肤也好,不像那些青楼女子涂着厚厚的脂粉,是那种干净的白。
吴道尘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腾地红了。
他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却砰砰砰地快了起来。
好看是好看。
他偷偷又瞥了一眼。
但凶得要死。
他又瞥了一眼。
那缕碎发还垂在脸颊边,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着。
吴道尘忽然有点想伸手,把那缕头发给她别到耳后去。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疯了吧?
他拼命摇头,心里默念:别看她别看她别看她……
“怎么了?不舒服么?”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吴道尘浑身一僵,竟不由自主对上了楚凝染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她看着他,目光清明,哪有半点睡意。
吴道尘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
“没有!”
他声音都劈了,慌慌张张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脸怎么这么红?”
楚凝染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吴道尘低着头,闷声道:“车里……车里闷的。”
楚凝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辚辚的声响。
吴道尘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有实质似的,刺得他头皮发麻。
过了好一会儿,那目光终于移开了。
吴道尘偷偷松了口气,却不敢抬头。
车轱辘不知转了多少圈,吴道尘已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见醉仙楼的灯笼在风里晃,晃着晃着,变成楚凝染那张冷脸,吓得他一个激灵。
马车猛地停了。
吴道尘脑袋磕在车厢板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揉着后脑勺正要骂娘,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还有车夫压低的喝声:“你们别出来!”
他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没了。
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官道正中,横七竖八站着十几条人影。
粗布短褐,手执刀斧,满脸凶相。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窝空荡荡的,右眼里却冒着狠光。他手里拎着一柄厚背砍刀,刀身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将这车留下,然后滚。”独眼汉子扬了扬下巴,声音像砂石磨过铁板,“否则——死。”
吴道尘瞳孔骤缩。
十四个。
整整十四个劫匪。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楚凝染还靠在车厢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对车外的动静一无所觉。
车夫周老大站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那柄赶车的短鞭,脸上没什么表情。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紧跟着,他左手往车座下一探,竟抽出一柄短刀来!
刀身不长,却泛着寒光。
十四名劫匪同时动了。
吴道尘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些人影便已扑到车前。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呛啷!”
一声清亮的剑鸣在身后响起。
吴道尘回头,正对上楚凝染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原来楚凝染是被车夫的拔刀声惊醒了。
她眼神清明,哪有半点刚醒的模样。只往车帘方向瞥了一眼,便已听出外面的动静。
“外面有好多手持刀斧的人。”吴道尘声音发紧。
楚凝染一手按上腰间剑柄。
“你别出去。”
四个字,轻而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她掀开车帘,闪身而出。
吴道尘愣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官道上,已是刀光剑影。
楚凝染身形如燕,在刀光中穿梭。她手中那柄剑凌厉得像一条银蟒。
十一名劫匪围着她。
刀砍过来,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出。又快又准,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啊——!”
一名劫匪捂着肩膀踉跄后退,刀掉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楚凝染看都没看他一眼,剑锋一转,迎向下一人。
吴道尘看得呆了。
他见过楚凝染打人,见过她抽自己鞭子,却从没见过她真正动手。
十一个人。
十一个手持刀斧的壮汉。
竟近不了她的身。
她每一次出剑,都有人受伤。不过片刻功夫,已有两名劫匪倒在地上,捂着伤口惨叫,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可另一边——
周车夫这里情况不妙。
他一人对付三名劫匪,短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却只能勉强招架。一名劫匪的刀擦着他肩膀过去,衣衫破了道口子,隐约可见血痕。
他后退一步,又一名劫匪扑上来,他举刀格挡间一脚踹倒那名劫匪。
吴道尘看在眼里,手心全是汗。
再这样下去,车夫可能会撑不住。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
他动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我来助你!”
他大吼一声,一拳打倒了一名劫匪,后又继续赤手空拳冲向围攻周老大的那几名劫匪。
两名劫匪闻声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红着眼冲过来,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哪来的蠢家伙?”
吴道尘举起右拳砸向最近那人的脸。
那人反手一刀砍在吴道尘左臂上。
“嗤啦——”
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吴道尘只觉得手臂上一凉,紧接着,剧痛像火烧一样炸开。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臂上多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衣袖。
“啊——!”
他痛呼出声,踉跄后退。
“你手无寸铁出来做什么?”
周老大的吼声传来,又急又怒,若是自己的乘客出了差错,他“最有安全感车夫”的这一称呼将会被动摇。
楚凝染正与剩下的劫匪缠斗,闻声回头,一眼便看见吴道尘捂着流血的胳膊,脸色煞白地往后退。
她眼神骤然一冷。
剑光暴涨。
“滚开!”
一剑横扫,逼退身前四人。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电,直扑吴道尘那边。
那两名伤了吴道尘的劫匪还来不及得意,眼前便已多了一道人影。
剑光闪过。
一人胸口迸出血花,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另一人举刀格挡,被楚凝染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官道旁的枯草丛里,半天爬不起来。
楚凝染收剑,回头看了吴道尘一眼。
那眼神冷得吓人。
吴道尘捂着胳膊,疼得直抽气,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官道上,横七竖八倒着人。
十四名劫匪,此刻还能站着的,只剩六人。
他们看着楚凝染,又看看周老大手中那柄染血的短刀,眼神里的凶光渐渐被恐惧取代。
周老大喘着粗气,刀尖指着他们,声音沉得像擂鼓:
“要么滚,要么死。”
他顿了顿。
“自己选。”
六名劫匪面面相觑。
他们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有四个伤势极重,胸口被贯穿,眼见是没救了。还有几个重伤的,正哀嚎着求他们救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终于,为首那独眼汉子咬了咬牙,一挥手道:
“撤!”
另外五名劫匪匆匆上前,扶起那几个重伤的同伙。至于那四个已经没气的,他们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救不了了,只能等回头再来收尸。
片刻后,官道上只剩下一地血迹,四具冰冷的尸体,和那辆静静停着的马车。
周老大收起短刀,长出一口气,看向楚凝染:
“这丫头,好身手。”
楚凝染转身走向吴道尘。
吴道尘捂着胳膊,脸色惨白,疼得冷汗直冒。
楚凝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伸手扶住他完好的那只胳膊,把他往马车那边带。
“上车。”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车厢里,楚凝染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药味飘出来。
那道伤口从左臂肘弯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他看了一眼,自己都觉得瘆得慌,赶紧移开目光。
楚凝染用布沾了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然后将药粉往上倒——
“啊——!!!”
吴道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差点从车厢里弹起来。
疼。
太疼了。
那药粉撒在伤口上,像火烧,像针扎,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咬。
“疼疼疼——”
他眼泪都飙出来了,拼命想缩回胳膊,却被楚凝染一把按住。
“别动。”
她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吴道尘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挣,只能咬着牙,从齿缝里抽着冷气。
楚凝染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嘲讽。
“知道疼了?”
她声音淡淡的。
“你手无寸铁跟手持利器的人打,能不伤么?”
吴道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以为能行?说他想帮忙?说他脑子一热就冲出去了?
可结果呢?
胳膊被人砍了一刀,疼得死去活来。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车帘掀开,周老大的脸探进来。
他目光落在吴道尘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小子,你很有勇气。”
吴道尘抬头看他。
“但是——”周老大话锋一转,“实力欠缺。”
他看着吴道尘,目光沉沉的,不像嘲讽,倒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等学些武功,才有能力与劫匪相斗。”
说完,他放下车帘,外面传来他爬上马车的声音。紧接着,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马车重新动了起来。